第221章 筹码与图谱(1/2)
太子那句“百姓不是您的子民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隆庆帝看着幼子手里那块黑乎乎的杂面饼,眼圈倏地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红了。
他起身离座,走到御阶前,蹲下身,接过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在手里掂了掂。
“钧儿,”皇帝的声音有些哑,“这饼,你尝过吗?”
太子摇头,小脸上还挂着泪:“承光说……咬不动。要用热水泡很久,才能咽下去。”
“嗯,”隆庆帝站起身,环视大殿,目光扫过高拱,扫过那些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御史,最后落在我身上,“李清风。”
“臣在。”
“真定百姓,平日就吃这个?”
“灾时吃这个,”我躬身答道,“平日好些,但也多是杂粮。白米白面,只有年节才见。”
隆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将那块饼高高举起。
“众卿都看清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愤的力道,“这就是朕的子民,在吃的东西!而有些人——”
他目光如电,射向武定侯本该站立的位置(那老小子今日“抱病”没来):“一件衣裳八千两,一顿饭三十六道菜!还嫌不够,还要把手伸向灾民的救命粮!”
“砰!”
那块饼被他重重摔在御阶上,碎成几块。
“传朕旨意——”
黄锦早已备好笔墨,此刻尖声应道:“奴婢在!”
“武定侯郭应麟,贪墨枉法,结交内官,罪无可赦。着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其家产,抄没充公,半数拨付真定,用于灾后重建、兴修水利、购置良种!朕要真定百姓,三年后能吃上白面馍!”
“清丈田亩之国策,务以安民为本。真定之事,准李清风所奏,待民生复苏后,由地方官与乡绅共议章程,稳妥施行。
今后再有借新政之名,行扰民、贪腐之事者——”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无论勋贵朝臣,还是封疆大吏,一律严惩不赦!”
圣旨一下,乾坤定矣。
我跪地谢恩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高拱。此刻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透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甚至是一丝茫然。
他知道,今日这场仗,他输了。
不是输给我李清风的口才,也不是输给张居正的谋略。是输给了那块摔碎的杂面饼,输给了太子那句稚嫩却诛心的质问,输给了陛下眼中那份真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心。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陈文治走在御史队列中,脚步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侧过头,极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猎人发现了一头比预想中更庞大、更危险的猎物时,那种掺杂着恐惧的兴奋。
有意思。
我刚走出奉天门,就被黄锦拦住了。
这位司礼监大珰,背佝偻着,脸上强挤出的笑容:
“李总宪……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宫墙拐角的阴影里。这里背风,但也冷得刺骨。
黄锦的嘴唇在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刘保那个孽障……咱家,咱家真的不知情。他在外头打着杂家的旗号胡来,咱家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我看着这个在宫里谨小慎微了一辈子的老太监。他的惊慌是真的,但“不知情”恐怕未必。只是到了这个份上,真话假话,已经不重要了。
“黄公公,”我叹口气,“刘保的事,证据确凿。陛下圣明,不会牵连无辜。但您……恐怕也得受些委屈。”
黄锦苦笑,那笑容凄惨得让人不忍看:“咱家明白。冯保已经去陛下那儿请罪了,说他‘御下不严’,愿领责罚……呵,他倒是机灵,嘴皮子一碰,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没接话。冯保这一手“大义灭亲”玩得漂亮,既踩了黄锦,又表了忠心,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恐怕很快就要换人坐了。
“李总宪,”黄锦忽然郑重其事地,朝我深深一揖,“多谢您……昨夜递了话。这份人情,咱家记下了。南京孝陵,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总比诏狱强。”
我心头一震:“陛下让您去南京守陵?”
黄锦点头,神情萧索得像秋后枯草:“明日就动身。刘保……估计是活不成了,咱家能保住这条老命,已是陛下开恩。往后……李总宪多保重。”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佝偻着身子,慢慢挪进深长的宫道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个孤零零的、即将被擦去的墨痕。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嘉靖晚年,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替朕看着他们”,此刻在心头滚过,烫得生疼。
嘉靖陛下,臣看得清楚,可看得越清楚,心里越凉。
回到都察院,周朔已经在值房候着了。
“陈文治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他低声道,“一直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方才他出来,又抱走了一摞卷宗,脸色很平静。”
“平静?”我皱眉。这不像是陈文治他要么该得意(毕竟武定侯案他立功了),要么该沮丧(没能把我拖下水)。平静,意味着他还有后手。
“对了,”周朔补充,“冯保冯公公方才派人递话,说‘多谢总宪大人提点,他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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