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金陵远·御前宴(2/2)
高拱也不推辞,大口吃了,点头道:“鲜!陛下也吃。”
我端着碗,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隆庆陛下敬重高拱。当年他还是裕王时,高拱就是他的讲官,风雨无阻,倾囊相授。
陛下登基后,“隆庆”这个年号都是高拱拟的——取“隆”字以承嘉靖,“庆”字以启新元。这份信任,朝野皆知。
但亲眼见到这幅“师生家宴”的场面,还是冲击力太大了。
这不仅仅是欣赏,这几乎是一种情感依赖。
陛下看着高拱时,眼神里有光。那是一个谨慎压抑了半生的人,对另一个敢闯敢干、一往无前之人的向往。
“高师傅,”陛下又给高拱盛了碗汤,“新政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朕说。”
“陛下放心!”高拱放下碗,声音洪亮,“考成法已见成效,六部办事效率快了不止一倍!就是有些人……”
他顿了顿,瞥了我一眼,“哼,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我知道他在说谁。赵贞吉刚走,徐阶旧部又弹劾高拱“专权跋扈”,被他当庭驳得哑口无言。
“张先生。”陛下转向张居正,语气依然客气,但那份亲昵淡了些,“太子这几日功课如何?”
张居正放下筷子,恭声道:“回陛下,太子天资聪颖,《千字文》已能通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贪玩些。”张居正微笑,“昨日臣讲‘黎明即起’,太子问:’先生,若是阴天,不见黎明,可否多睡片刻?’”惹得众人不禁发笑。
小朱翊钧听见说自己,从父皇怀里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张先生说的对!阴天就是可以多睡!”
陛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就你机灵。”
我默默扒饭,心里明镜似的。
张居正也是裕王府旧臣,但陛下对他,更多是“用其才”。而太子明显跟张居正更亲,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瑾瑜。”陛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臣在。”
“听说你家成儿,今年七岁了?”陛下笑问,“和太子差不了几岁。太子一个人读书也闷,不如……让你家成儿进宫,给太子做个伴读,如何?”
我筷子一抖,一块笋掉回了碗里。
伴读?进宫?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枷锁。成儿若进了宫,就成了太子的“自己人”,将来太子登基……这泼天的富贵,我不敢想。
不过这也意味着,我李清风从此就绑死在朱翊钧这条船上了。
“臣……”我放下筷子,起身要跪。
“坐着说。”陛下摆手。
“臣谢陛下厚爱。”我斟酌词句,“只是此事……臣需与内子、还有岳父商议。成儿年幼顽劣,怕冲撞了太子。”
“哈哈哈!”高拱大笑起来,指着我对陛下道,“陛下您看,咱们李掌宪,在外面威风八面,回了家还得听夫人和岳父的。”
陛下温和笑道:“瑾瑜还是个顾家的。无妨,你回去商量,朕不着急。”
他又转向高拱:“高师傅,您可别笑话瑾瑜。朕听说,你府上那位老夫人,管起家来也是说一不二的。”
高拱老脸一红,讪讪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我基本是陪坐,但能感觉到,陛下今天这顿饭,主要是吃给我看的。
看什么?
看他对高拱的倚重,看他对太子的疼爱,看他对臣子的亲近。
也是在告诉我:赵贞吉的事,朕有苦衷,但朕没忘了你。
那顿饭吃完,我走出宫门时,夕阳正西下。
周朔在宫外等我,低声道:“大人,东南捷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