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师兄的倔(2/2)
只是不知这路尽头,是泼天富贵,还是万丈深渊。
夜里,宫里来了人。
黄锦亲自来的,没穿公服,一身常衣:“李公,陛下召见。”
乾清宫里,隆庆陛下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御案上摊着两份奏本。一份是赵贞吉的,主张“一查到底”;一份是徐阶旧部联名的,弹劾他“挟私报复”。
“瑾瑜,赵贞吉这个人……”皇帝顿了顿,“朕该拿他怎么办?”
我快速扫过奏本,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陛下,赵尚书为人刚直,行事少些圆融。但所为皆出自公心。”
“公心太硬,也会伤人。”隆庆帝揉了揉眉心,“高师傅今日又来诉苦,说赵贞吉拖沓漕粮改折,是‘阻挠新政’。”
我沉默。
一边是致仕首辅的哀兵之计,一边是当朝次辅的强力推进。赵贞吉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朕需要直臣,也需要新政。”皇帝看着我,“所以朕想问你 若你是赵贞吉,会怎么做?”
我谨慎答道:“臣会查田产,但分年追还;改漕粮,但先试行。事要办,但要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和他的不同。”隆庆帝轻叹,“他要的是‘对’,你要的是‘成’。”
“臣……”
“不必解释。”皇帝摆手,“治国需要他那样的骨鲠,也需要你这样的手腕。但现在——”他直视我,“朕需要你去劝他一次。不是为朕,是为大明。”
我跪下了:“臣,领旨。”
走出乾清宫时,夜空无星。
黄锦送我出来,到宫门口低声说:“李公,陛下其实……很看重赵尚书。只是现在朝局复杂,高、徐两股力都压着,陛下也得权衡。”
“我明白。”
“还有一事。”黄锦声音更低,“东南的捷报,陛下看了很高兴。但殷正茂……风头太盛了。
您得提醒他,万寿节献捷可以,但别把捷报变成‘催命符’。”
我心里一凛,诚心实意道:“多谢黄公公提点。”
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户部。
赵贞吉的值房里堆满了账册,他正埋首其中,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账册放门口,本官稍后……”
“师兄。”我唤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胡子颤了颤:“瑾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师兄。”我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顺便……讨杯茶喝。”
赵贞吉放下笔,上下打量我:“是陛下让你来的?”
我笑了:“师兄还是这么直接。”
“除了陛下,这满朝文武,谁还会关心我这个老倔头?”
他自嘲地笑笑,也坐下,“说吧,陛下让你传什么话?”
“陛下说,让您……稍缓一缓。”
赵贞吉的脸色沉了下来:“缓?怎么缓?徐家的田产,多占一天,百姓就多苦一天,这我比你清楚!”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案上的漕粮账册:“可漕粮改折,事关数百万石粮、千百条漕船、沿河几十万民夫的生计!
若只因求快,一刀切下去,章程不清、补偿不到位,逼得漕工生变这责任,高肃卿担得起吗?”
“能。”我直视他,“徐家的田,分三年还。今年还三成,明年还四成,后年还三成。
让徐家有个喘息,也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对致仕老臣,并非无情。”赵贞吉皱眉。
“漕粮改折,”我继续说,“先在松江、嘉兴、湖州三府试行。这三府漕粮最少,改起来阻力小。试行一年,若无大碍,再推及其他府县。”
赵贞吉沉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
最后,他缓缓开口:
“好,就依你。田分三年还,漕粮先三府试。”
我心头一松。
但他下一句话,让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我要上一道奏疏,把今天这番话,原原本本写进去。让天下人都看看,大明朝办件事,得先学会怎么‘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