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仁厚的刀刃(2/2)
他看向我:“李清风,武定侯在苏州是不是有座别业?”
我躬身:“是。占地三十亩,临太湖,景致极佳。”
“折价充入内帑,用以修缮北海子。”隆庆帝淡淡道,“算是你为君分忧的一片心意。”
郭应麟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退出去时,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罚俸禁足是面子,没收船队和苏州别业是里子,船队是他海上生意的命脉,苏州别业是他连通江南士绅的枢纽。
这两刀下去,武定侯府往后只能躺在祖产上吃老本了。
殿门关上,乾清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瑾瑜,”隆庆帝忽然叫我,“你觉得,朕太宽仁了?”
我斟酌着词句:“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
“说实话。”
“是有些宽仁。”我老实道,“若按《大明律》,刘永勾结外臣、插手海事,当处极刑。还有武定侯……”
隆庆帝温和笑道:“杀一个刘永,杀一个郭应麟简单。但杀了之后呢?宫里会有新的刘永,司礼监会有新的秉笔,勋贵也不止武定侯一个。他们只会藏得更深,做得更隐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背对着我:
“朕要的不是人头,是规矩。刘永去了南京,司礼监空出个秉笔的缺。黄锦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你觉得,冯保如何?”
我心里一跳。
冯保。司礼监排名第三的随堂太监,资历不如黄锦,但年轻,聪明,最重要的是,他和张居正的关系匪浅。
“冯公公……办事妥当。”我谨慎答道。
“那就他了。”隆庆帝转身,目光如炬,“瑾瑜,武定侯的船队收了,东南的走私网断了一角。但这网还在。
殷正茂在那边杀人立威,你在这里,要给朕把这网的每一根线都查清楚。”
他走回御案,手指点在那两张纸条上:
“连到京里谁家,连到宫里哪个角落……朕要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新网。”
“臣,明白。”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回都察院,直接去了张居正的府上。
门房认识我,直接引我到书房。张居正正在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瑾瑜兄?这么晚……”
“叔大兄,”我开门见山,“刘锦之来找过你吗?”
张居正一愣,随即笑了:“来了。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他……说什么了?”
张居正起身,给我倒了杯茶,语气有些感慨:“他说,他重查徐阁老侵占民田的旧案,越查越心惊。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他想不通……”
他顿了顿,“想不通恩师已是松江巨富,良田千顷,为何还要去占那几十亩贫瘠的民田。”
我没说话。
张居正叹了口气:“他问我怎么办。说敬重与事实在他心里撕扯,让他夜不能寐。”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张居正苦笑,“我只能告诉他,为官者,当以事实为据,以律法为绳。
恩情是恩情,公理是公理。若因私废公,便是辜负了读过的圣贤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也只能这么说。
“那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也没听进去。”张居正摇头,“他走时,眼神还是茫然的。
瑾瑜兄,我这位同年,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太真了。真到以为这世上所有事,都该是非黑即白。”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真正的读书人,在这朝堂上活不长。要么变,要么死。
“对了,”张居正忽然想起什么,“冯保的事,你听说了?”
“陛下刚定下。”
“好。”张居正眼中闪过锐光,“内廷这一角,总算扳正了。接下来……”
“接下来,该春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