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宫门泪·字中刀(2/2)
“刘永。”我吐出这个名字。
乾清宫那位黄锦的对头,通政司的秉笔,宫里能和宫外勾连最深的大太监之一。
“他图什么?”周朔问。
“图乱。”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殷正茂在东南砍人,武定侯在宫前哭坟,如果这时候都察院内部再起猜忌:我这个左都御史怀疑徐阁老的门生,徐阶旧党会不会觉得我想清算到底?”
“新政还没推开,先和致仕首辅的势力对上。”周朔明白了。
“对。”我转身,“所以,咱们得让刘公公失望,顺便,看看徐阁老这位得意门生,到底站在哪边。”
当天下午,我把刘锦之叫到值房。
他进来时,步伐平稳,表情恭敬,但眼神深处有藏不住的审视——那是徐阶门生特有的、带着三分清高三分审视的眼神。
怪不得我总是一见到他就想再来一次“全武行”。太特么傲了,不过谁让你又落在我手里了呢!
“刘经历,坐。”我语言温和,面容平静,指着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才从案头抽出那份泛黄的卷宗,“有件旧案,想请你重审。”
刘锦之接过,只看了封面标题,脸色就微微一变。
《嘉靖四十二年,御史劾首辅徐阶侵占苏州民田案》。
他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这案子……”他抬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下官略有耳闻。”
“当年由都察院经手,但查了一半,案卷丢了,经办御史也调任了。”
我语气更加温和道:“如今徐阁老虽已致仕,但民田未还,百姓仍在告状。
刘经历素以刚正闻名,又是徐阁老高足,对此类田产纠纷应当熟稔。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我把“徐阁老高足”五个字,说得清晰而自然。刘锦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接下,就意味着要亲手调查自己的恩师,在徐阶旧党中自绝;不接,就坐实了“徇私”“畏难”,更让我有理由怀疑他与徐家仍有勾连。
良久,刘锦之深吸一口气:“下官……遵命。”
“但有一事,”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我,“若查证属实,民田确被侵占,下官当依法处置。若查无实据,也请总宪还徐阁老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明了自己会公正办案,又暗中为恩师留了余地。
“那是自然。”我微笑,“都察院办案,只讲证据,不问人情。”
刘锦之站起身,捧着那卷沉重的案宗,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周朔从屏风后转出来:“大人,您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我暗自腹诽道:哼!我都被烤了多少次了,烤他一回怎么了?
面上却道:“不烤一烤,怎么知道他是真金还是废铁?”我端起凉透的茶,“徐阶的门生多了,有严世蕃那种败类,也有杨继盛那种硬骨头。咱们这位刘经历,到底是哪一种,很快就能见分晓。”
“那如果他……偏向徐家?”
“那就更好了。”我放下茶碗,“一个徇私的徐阶门生,比十个清正的徐阶门生,有用得多。”
送走刘锦之,我让周朔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我要重查徐阶旧案的风声,“不小心”漏给徐璠那边的人。
第二,给殷正茂发一道正式的都察院咨文。
咨文是我亲手草拟的,大意是:“殷巡捕雷厉风行,肃清海疆,朝野有目共睹。然近日多有弹劾,言及查抄赃款账目不清。
为保全干吏、以正视听,请殷巡捕将所抄财物之明细、用途……譬如是否用于设立新安县、修缮炮台、抚恤伤亡等造具清册,上报朝廷备案。都察院将据此,驳斥一切不实之言。”
写完后,周朔看完皱眉:“大人,这……这不是逼殷正茂做假账吗?”
“错。”我放下笔,“我是在教他,怎么把真的账,做成朝廷能认的账。”
“殷正茂贪了吗?贪了。钱去哪儿了?一部分进了他口袋,一部分用来办事了。”
我敲敲桌面,“我要的,就是他把‘办事’那部分的账,堂堂正正列出来。修码头花了多少,设县衙花了多少,练兵造船花了多少,列清楚,报上来。”
“那……进他口袋的那部分呢?”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我笑了笑,“只要他事办成了,只要他列出来的‘公务开销’合情合理,陛下就不会深究。高肃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纵干没者半,然事可立办’。”周朔低声重复。
“对。”我望向窗外,“咱们这位陛下,要的是东南太平,不是水至清则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