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四章 理解標准(2/2)
但工业,尤其是国防工业,恰恰是最不能“灵活”、最不能“变通”的领域。
“丰年,你这样办。”言清渐睁开眼睛,语气坚决,“第一,把那批竞赛中加工的零件全部封存,一件不准流出;第二,组织一次现场测试——按標准工艺加工的零件,和竞赛中加工的零件,上试验台对比;第三,把测试结果,做成展板,在全厂巡迴展览。”
“这……会不会打击工人积极性”
“如果连真实数据都不敢面对,那所谓的『积极性』就是假的。”言清渐说得毫不客气,“我们要让工人们明白——革命热情很重要,但热情必须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蛮干不是勇敢,是愚蠢;降低標准不是灵活,是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郑丰年坚定的声音:“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掛断电话,言清渐靠在轮椅上,感到一阵疲惫。肩伤还没好利索,长时间接电话让伤处隱隱作痛。
秦京茹適时递上一杯温水:“姐夫,您先歇会儿。郑处长那边,一定会处理好的。”
言清渐接过水杯,摇摇头:“我不是担心他处理不好。我是担心……这种思想,不是一两个厂有,可能在全国都很普遍。”
他看向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標註著各个军工重点单位:“『大跃进』的后遗症,比咱们想的要深。打破旧的容易,建立新的难;喊口號容易,落实標准难。”
“那……怎么办”
“还是老办法——用事实说话,用典型开路。”言清渐放下水杯,“京茹,你记一下。明天发个通知,让各重点厂选送两个典型案例——一个是因为坚持標准避免事故的正面案例,一个是因为降低標准导致问题的反面案例。协作办要编一本《军工质量標准警示录》,发到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
秦京茹飞快记录,然后抬起头:“那……洛阳轴承厂那边,卫处长能说服他们吗”
言清渐想了想,笑了:“老卫那人,粗中有细。他既然带去了上海厂的技术方案,就说明他早就料到了会有阻力。等著吧,很快就有消息了。”
三天后,洛阳轴承厂传来消息。
卫楚郝没有急著走,而是带著上海厂来的两个师傅,在赵师傅的车间里泡了三天。他们真的把那台瑞士磨床改造了,装上了减振工装,调整了温控系统,还重新校准了所有量具。
第四天上午,改造后的第一炉轴承下线。检验室里,赵师傅亲自操作投影仪,把轴承內圈的放大影像投在墙上。游標卡尺一格一格地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0.002毫米。
“合格!”检验员的声音有些激动。
赵师傅没说话,又连续检验了十个。数据分別是+0.001、-0.001、+0.002、0.000、-0.002……全部在±0.003毫米的公差带內。
而且,因为振动小了,温度稳定了,操作反而更容易了。以前赵师傅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达到±0.005毫米,现在一个三级工,按规程操作,轻轻鬆鬆就能做到±0.003毫米。
“看到了吗”卫楚郝对站在一旁的老钱副厂长说,“不是设备不行,是咱们没把设备的潜力挖出来;不是工人不行,是咱们没给工人创造好条件。”
老钱盯著那些数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重重嘆了口气:“卫处长,我……我错了。我总想著完成任务,却忘了完成任务的前提是质量合格。”
当天下午,洛阳轴承厂召开全厂大会。赵师傅拿著那些合格零件上台,讲了一句话:“同志们,我以前总觉得,公差小一丝丝没关係。现在我知道了——这一丝丝,可能就是飞行员的一条命。从今天起,谁再跟我说『差不多就行』,我老赵第一个不答应!”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