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四章 理解標准(1/2)
下午三点,洛阳轴承厂的小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僵持。
窗外是八月的炎炎烈日,屋內风扇嗡嗡地转著,却吹不散空气里的火药味。长条会议桌一边坐著三个人——生產副厂长老钱、八级钳工赵师傅、年轻的车间技术员小周。另一边只有一个人,协作办生產协调处的卫楚郝,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检验报告。
“卫处长,不是我们不理解国家的標准。”老钱副厂长搓著手,脸上堆著勉强的笑容,“可您看看,就这个航空轴承的內圈公差,苏联標准是±0.005毫米,咱们国標非得定±0.003毫米。这么一丝丝差別,肉眼都看不出来,可为了达到这標准,咱们厂的生產效率得掉两成!”
赵师傅在一旁闷头抽菸,他是厂里三十年的老钳工,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他吐了口烟,瓮声瓮气地开口:“卫处长,我老赵不是怕难。可您得讲理——咱们这台瑞士磨床,设计精度就是±0.005毫米。您非要让它干±0.003毫米的活,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年轻的技术员小周也小声帮腔:“而且……而且工人同志们有意见。大家都说,革命热情不能光看公差小不小,得看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了多少……”
“贡献”卫楚郝啪地把检验报告拍在桌上,打断了小周的话,“小周同志,我来告诉你什么叫贡献——上周试飞,咱们一架歼击机差点出事故,查到最后,就是因为某个轴承的內圈公差超標了那么0.002毫米,导致高速旋转时產生异常振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照片上是拆解下来的故障轴承,內圈有明显的磨损痕跡。
“飞行员冒著生命危险试飞,地面几百號人忙活几个月搞出来的飞机,差点就因为这么一丝丝公差毁了。”卫楚郝盯著老钱,“钱副厂长,您说,这是不是贡献”
老钱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卫楚郝已经转向赵师傅:“赵师傅,您是老师傅,您说句实话——咱们那台瑞士磨床,真就做不到±0.003毫米”
赵师傅沉默了很久,菸灰掉在桌上也没察觉。最后他嘆了口气:“理论上……能。但那得调得特別精细,温度、湿度、震动都得控制,操作的时候手稍微抖一下都不行。这么干,一天出不了几个活。”
“那就想办法让操作的时候手不抖!”卫楚郝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上海工具机厂搞的『精密磨床减振工装』设计图。装上这个,床子振动能降低70%。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本小册子,“哈尔滨量具厂编的《恆温恆湿车间管理规范》,照著这个改,车间温度能控制在±1摄氏度以內。”
他把图纸和册子推到赵师傅面前:“技术问题,咱们可以解决。资金、设备、专家,协作办都能协调。但標准,不能降。赵师傅,您难道愿意看著自己亲手做的轴承,因为差那么一丝丝,导致飞机出事,飞行员牺牲”
赵师傅的手微微颤抖。他拿起那份设计图,老花镜后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复杂的线条。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这图……能行”
“上海厂已经用了,效果很好。”卫楚郝说,“您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协调上海厂派两个师傅过来,帮咱们改造设备。最多一周,就能看到效果。”
老钱副厂长急了:“可是生產任务……”
“生產任务完不成,我帮您协调。”卫楚郝说得斩钉截铁,“可质量不合格,谁帮您协调是让飞行员用生命去协调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同一时间,南锣鼓巷书房里,言清渐正在接听郑丰年从瀋阳打来的电话。
“言主任,情况比咱们想的复杂。”郑丰年的声音透著疲惫,“我在112厂待了一周,发现不是工人们不认真,是很多厂的管理思路有问题——还在用『大跃进』那套『多快好省』的標准来衡量生產。一提精度,就说『这是小资產阶级的完美主义』;一提標准,就说『束缚了工人阶级的革命创造性』。”
言清渐握紧了听筒:“具体例子”
“昨天我去一个车间,看见工人们正在搞『技术革新竞赛』——比谁在单位时间內加工的零件多。这本来是好事,可我发现,为了追求速度,很多人偷偷把切削参数调大,表面光洁度根本不达標。我问车间主任,他说『要保护工人的革命热情,不能打击积极性』。”
“胡闹!”言清渐的声音沉了下来,“质量问题能用『革命热情』来掩盖吗飞机上天了,能靠『革命热情』保证不摔下来吗”
“我也这么说。”郑丰年苦笑,“可那位车间主任理直气壮地反驳我——『郑处长,您这是不相信工人阶级的觉悟!咱们工人有力量,不仅能多快好省地生產,还能用革命精神弥补技术不足!』”
言清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个別现象。过去几年,“政治掛帅”“革命热情”这些口號被滥用了,很多人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只要动机是革命的,方法就可以灵活,標准就可以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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