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烟火人间(2/2)
洞府前很安静,只有远处山涧隱隱的水声与更遥远的、弟子晨练的呼喝声隨风传来。在这片难得的静謐里,萧煜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清漪,”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不是一直很紧张”
沈清漪捏著半块莲心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抬眸,深紫色的瞳孔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我的意思是,”萧煜组织著语言,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更多的是疼惜,“自从你来到焚天宫,我看到的你,好像永远在奔跑,在追赶,每一次见到你,基本都是正在修炼,或者正准备修炼……你似乎总在逼著自己,更快,更强,一刻也不肯停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我知道,你定然有著我不了解的过去,有你必须变强的理由和执念。但……焚天宫会是你的依靠,我……也希望能成为你的倚仗。你真的不必……如此逼迫自己。修炼之道,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总有断裂的风险。”
沈清漪静静听著,眸光深邃。莲心糕的清甜仿佛还在舌尖,却渐渐化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苦涩。她看著萧煜眼中纯粹的关切与不解,那是不曾被残酷现实浸染过的乾净。
她轻轻放下剩下的半块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润滑腻的石桌桌面。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萧煜,”她唤了他的名字,而非“少宫主”或更疏离的称谓,“你生於焚天宫,自襁褓中,所见便是灵山宝殿,所触便是灵石法宝,所需之物,自有宗门奉上。你的路,从开始便是通天大道,虽有坎坷,却无绝境。”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晨雾与山峦,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过去。
“你不会明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想要在修仙这条路上活下去,想要抓住一点真正属於自己的东西,需要付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鐫刻在骨子里的力量,“於我而言,什么宗门庇护、道侣情谊、资源权势……皆是外物,可予可夺,可变可叛。”
她顿了顿,深紫色的瞳孔中,那跃动的紫金碎芒变得锐利而冰冷:
“唯有力量,是真正烙在自己神魂与肉身里的东西。它不会被背叛,不会被剥夺。它是我面对一切不公与险恶时,唯一能依仗的壁垒;是我挣脱所有束缚与枷锁时,唯一能挥动的利剑;更是我……能按照自己意志活下去,而非隨波逐流、任人摆布的根本。”
她的话语没有激昂,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决绝。天道誓言的枷锁,过往仇敌的阴影,未来还尚未可知的危机……这些她从未与任何人言说,却如同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著她,让她不敢有片刻懈怠。力量,是她对抗这一切的唯一武器,也是她获得真正“安全”与“自由”的唯一门票。
萧煜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冰冷而坚硬的黑暗疆域。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与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基於常识与关爱的劝说,在她真实的生存境遇与心路歷程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居高临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在石桌上。然后,他伸出手,穿过石桌上微凉的空气,轻轻握住了沈清漪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肌肤细腻,指节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量。他没有用力,只是温暖地包裹著。
“清漪,”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与坚定,“我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体会你经歷过的黑暗,也无法替代你去承受那些压力。”
他握紧了些,赤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驱散那片寒冷:“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焚天宫或许是枷锁,但也可是港湾;我或许给不了你绝对的自由,但我想给你……喘息的空间。”
他顿了顿,眼中漾开一丝带著怀念与期待的笑意,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今日,便暂且將修炼、算计、杀伐都放下,好不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清漪微微挑眉,看著他。
“那是一座很小、很偏远的凡人城镇,那附近连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只有最普通的凡人和少数挣扎在练气的散修。”萧煜描述著,眼底有光,“我小的时候,心中烦闷或觉得担子太重时,常会一个人偷偷溜去那里。在那里,我不是焚天宫的少宫主,不用学习繁复的礼仪和功法,只是一个穿著普通衣服、可以蹲在街边吃一碗热汤麵的少年。”
他看著沈清漪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抗拒的眼眸,声音放得更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哪怕只是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听听不一样的喧闹。弦,不能一直绷著。好不好”
沈清漪迎著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温暖、理解、以及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缕微光,试图渗入她冰冷坚固的心防。
不过,这些日子,她確实太累了。
终於,沈清漪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
萧煜眼中的笑意瞬间如春冰化开,他立刻起身,依旧牵著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赶在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到!”
沈清漪任由他牵著起身,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持续不断。她心念微动,周身属於元婴修士的威压与灵光尽数收敛,暗金旗袍上的雷纹也悄然隱去光华,化作一身式样简洁、顏色低调的黑色修身的旗袍裙装,连髮髻都隨手挽了个更鬆散寻常的样式。
萧煜也有模有样的收敛气息,换上了一身毫无標识的青色布袍,看上去便像个家境尚可、气质出眾的游学士子。
沈清漪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阶前。
一道清晰的神念指令同时传入血傀赤月与蚁后赤魘的核心:“赤月,你守好洞府,小红,率领蚁群警戒赤霞峰外围,有异动就示警。但不要与弟子產生衝突,他们不是食物。”
“是,主人。”冰冷机械的回应。
“嘶——!”低沉嘶鸣的领命。
沈清漪收回目光,任由萧煜牵著,走向山崖边。萧煜唤出一柄样式普通、毫无装饰的青色飞剑,揽住她的腰,两人踏剑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焚天宫护山大阵,朝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疾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飞剑缓缓降低高度,二人的前方,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而过,河对岸,一片灰瓦白墙的城镇轮廓映入眼帘。裊裊炊烟正从许多屋顶升起,混合著晨间柴火、早点、泥土与河流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算宽阔,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两旁店铺已然开张,蒸笼揭开时白雾腾腾,带著麵食的甜香;货郎挑著担子,吆喝声抑扬顿挫;妇人提著菜篮,在摊位前精挑细选,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孩童举著风车或糖人,嬉笑著从人群中穿过。间或能看到一两个身上带著微弱灵气波动的身影,多是些贩售低阶符籙、草药或做点力气活的练气散修,神情平凡,与周遭凡人融洽相处。
这是一个与赤霞峰、与焚天宫、与黑岩废土、与她所熟悉的一切修仙界景象都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斗法,没有洞府秘境的天材地宝,没有宗门世家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最基础的生存,最平凡的喜怒哀乐,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萧煜收起飞剑,很自然地再次牵起沈清漪的手,掌心温暖依旧。他侧头对她笑了笑,眼中带著重回旧地的轻鬆与分享的喜悦。
“走,带你去尝尝李婆婆家的豆腐脑,我跟你讲清漪,她家的滷汁是一绝。”他牵著沈清漪,脚步轻快地匯入街上的人流。
沈清漪被他牵著,行走在陌生的、嘈杂的、充满各种气息的街道上。起初有些不惯,那过於鲜活的声音与气味让她下意识想要屏蔽感知。但萧煜掌心的温度,和他兴致勃勃介绍沿途事物的温和声音,像是一道屏障,將那些不適感稍稍隔开。
他们在一个支著布篷的小摊前坐下。萧煜熟稔地要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多加辣油和香菜。
萧煜將一碗推到沈清漪面前,递上勺子,眼神期待。
沈清漪看著碗中的豆腐脑,自从来到这方世界,这豆腐脑似乎近百年都未曾吃过了。沈清漪犹豫一瞬,还是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送入口中。豆腐的滑嫩,滷汁的咸鲜,辣油的微辛,香菜的清爽……种种味道在口中混合,简单,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她小口吃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周围。看著摊主夫妇默契地忙碌,看著邻桌汉子呼嚕嚕吃得满头大汗,看著街对面老翁眯著眼晒著太阳听小曲,看著孩童举著刚买的糖画雀跃奔跑……
一种极其陌生、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那不是什么顿悟,也不是力量的提升,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平静。无需警惕,无需算计,无需为下一刻是生是死而忧虑的平静。
吃完豆腐脑,萧煜又牵著她逛了逛。买了刚出炉、烫手的烧饼,分著吃;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杂耍艺人笨拙却卖力的表演;路过一个卖女红的小摊,萧煜还拿起一支雕刻成紫藤花样的朴素木簪,在她发间比了比,然后笑著买下,亲手为她簪在松松綰起的髮髻上。
沈清漪没有拒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带著木头温润触感的簪子。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卖糖画的老者摊前。老者手法嫻熟,铜勺流转间,麦芽糖丝飞舞,顷刻便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须爪张扬的飞龙。
萧煜付了铜钱,接过晶莹剔透的龙纹糖画,转身,递到沈清漪面前。
“尝尝这个,”他笑眼弯弯,声音融在周遭的喧闹里,却清晰入耳,“很甜。小时候觉得,吃了这么甜的东西,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忘掉。”
沈清漪伸出纤细的手接过了那支糖画。指尖传来糖体微硬却温热的触感。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龙尾。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清甜的气息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並不复杂,却甜得直接而霸道,迅速盖过了之前豆腐脑的咸鲜和烧饼的麦香。
她抬起眼眸,看向身旁的萧煜。他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周遭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温暖和唇齿间化不开的甜意。
这一刻,没有你死我活的搏杀,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没有如影隨形的枷锁与危机。只有手中一支简单的糖画,身边一个愿意带她来看烟火的人,以及这满目平凡却生动的、属於人间的温度。
沈清漪知道,这片刻的安寧与柔软,如同指间流沙,珍贵却易逝。待日落西山,离开这座小镇,她依旧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註定要踏著荆棘与骸骨继续攀登的沈清漪。她的道,她的路,她的执念与野心,不会因此改变分毫。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缕凡尘的烟火气里,她允许自己,暂且卸下那身冰冷的鎧甲,做一回不必思考力量与生存的、普通的女子。
她轻轻含著糖画,对著萧煜,极淡、却真实地,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