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炒茶(2/2)
那不是吩咐,是提醒。是划定界限。
提醒他,是谁把他提拔到这个位置;提醒他,他该向谁汇报;提醒他,哪怕他站在了这栋别墅里,站在了陈奥莉面前,在董屿默——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眼里,他王鸿飞首先依旧是“他的人”,一个该分清主次、明白进退的下属,一个……工具。
一股混合着屈辱和冰凉的气流堵在胸腔。他想起自己为了上市项目熬过的夜,做过的无数精细测算,在董屿默面前坦陈过的想法与忠诚。他原以为那些是才能的展现,是相互的倚重,甚至带着知遇之情。
现在看,或许在董屿默眼里,那只是他的人在尽职尽责,甚至……是在替他向母亲展示“自己人”的能力与好用。而他今晚私自来送茶叶,试图触碰那根名为“血缘”的敏感丝线,显然越过了某种隐形的界。
他王鸿飞可以有用,但不能有属于自己的、超出掌控的意图。
王鸿飞靠在出租车靠背上,手机在西装口袋里嗡嗡震动,他眉头紧锁,瞥见来电显示“李静宇”,他揉了揉眉心,接起来。
“喂,李哥。”
“鸿飞!”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喜气,背景里隐约有婴儿细微的哼唧声,“没打扰你吧?跟你报个喜,你嫂子生了!上个月的事儿,今天正好满月,八斤七两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王鸿飞紧绷的神经被这烟火气十足的报喜冲淡了些,嘴角不自觉扬起:“恭喜啊李哥,这可是大喜事。你以后有的忙了。”
“辛苦是辛苦,可心里踏实啊!”李静宇声音有点哽咽,很快又笑起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认识沈恪沈医生那样的高手,敢接你嫂子那么棘手的手术,我们这小家……哪能有今天这热闹。满月酒你一定得来,必须来!我得好好敬你几杯!”
“一定到,帮我亲一口大侄子。”王鸿飞应着,心思却还缠绕在陈奥莉家玄关没出来。
李静宇没察觉,压低了声音,语气从报喜切换成了说正经事:“对了鸿飞,还有件事,得跟你说说。你上次托我留意杨正律所那边的动静……有点眉目了。”
王鸿飞手指一顿,身体前倾离开靠背,眼神锐利起来:“你说。”
“我媳妇有个闺蜜,在杨正律所给一个合伙人当秘书,跟我媳妇关系特好,就爱聊点单位里那些八卦。”李静宇的声音更低了,“她前两天过来看孩子,悄悄跟我媳妇说,看见你们集团那位小董总——董屿默,前几天私下请杨正律师吃饭,席间好像还递了东西。”
“什么东西?”
“听那意思,不是什么现金之类扎眼的东西,好像是……一张北郊那个新开的国际养马场的练马白金卡,还有一张观澜湖高尔夫俱乐部的顶级会籍卡。”李静宇顿了顿,补充道,“那秘书小姑娘嘀咕,说杨律师好像挺喜欢骑马,高尔夫也是老会员了,但那个养马场的卡挺难弄,限量发行。杨律师……收下了。”
王鸿飞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是了,对杨正这种级别、收入丰厚的资深律师,直接送钱太蠢,也看不上。但这种能精准匹配个人高端爱好、提供稀缺体验和圈层身份的“心意”,却很难拒绝。既显得有品味,又不落把柄,还能拉近私人关系。
“然后呢?董屿默问了什么?”
“她听说,董屿默好像提了‘五一假期’,意思可能是想安排杨律师一家去欧洲玩一圈,费用全包。聊完之后,杨律师回所里,心情看着不错。”李静宇停顿一下,“鸿飞,我琢磨着,这架势,小董总想打听的事,怕是和那封家书有关?”
听到这里,王鸿飞心底那潭死水,极轻地漾了一下。
董屿默越是追问 B 方案,就越可能触碰到那个核心秘密 —— 他现在无比确定,这秘密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这未尝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被承认,被那个家族正眼看见,但绝不是以一个凭空冒出来的 “麻烦” 的身份,被他们草草处置。他要的是入局的资格,是能握住一点主动权的机会。
让董屿默自己去扒开真相,远比他主动跳出来剖白,要安全得多,也更有分量。
王鸿飞没直接回答,反问:“杨律师吐口了?”
“应该还没有。”李静宇语气肯定了些,“那秘书说,像这种级别的保密文件,他们律所有严格规定。存放的保险柜需要双人密码和钥匙才能开,每月固定日期由专人双人核对整理。杨律师自己一个人,就算想查,也没那么容易立刻看到细则。而且……我觉着,杨律师那种老江湖,东西收了,人情记下,但真到了要动核心文件的时候,肯定还得掂量。”
王鸿飞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李哥,”他开口,声音很平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除了你,没人能这么帮我。”
“说这些干啥,你是我家的恩人。”李静宇立刻道,随即又有些犹豫,“鸿飞,我知道你打听这些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也不多问。就是……就是那秘书小姑娘,胆子小,纯粹是爱八卦才跟我媳妇说这些。让她真去偷看什么保密文件,那是要丢饭碗甚至吃官司的,她肯定不敢。这次的消息,也是碰巧赶上她整理外围文件,听到点风声。要是她知道咱们这么上心,还扯上你,估计以后连八卦都不敢往我们这儿传了。”
王鸿飞理解。底层小人物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和界限,能传递一些边缘信息已是极限。
“我明白,李哥。已经帮了大忙了。”王鸿飞语气缓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你先好好照顾嫂子和孩子,满月酒我肯定到。”
挂了电话,出租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王鸿飞沉静的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董屿默如此迂回地打听B方案,恰恰暴露了他的心思——他想选A。那个保证现世安稳、维持现有格局的方案。可他偏偏又按捺不住,想偷偷看看B方案里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既没魄力直面挑战,又舍不得彻底忽略可能存在的巨大利益。谨慎,甚至可说是……懦弱。
王鸿飞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他或许,应该让董屿默“知道”自己。
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以某种他能控制的程度,让这位“兄长”察觉到,陈奥莉生命中还有另一个儿子的存在。
王鸿飞需要被“看见”,哪怕先被其中一位家人,以他能预料和引导的方式看见。这不再是单纯的渴望,而是一步棋。
出租车在目的地停下。王鸿飞付钱下车,春夜的空气微凉。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住宅楼。
那条缝,或许不止在律所的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