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卖画(2/2)
她翻开第一页。
一行浪漫的手写字体跃入眼帘:
「你乘风而上时,我是托着你的云;你骤然坠落时,我是陪你落地的花。」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句子像药物,轻轻一扭,就打开了别人藏了一生的门。
她又翻到最后,同样风格的字体写着:
「元起时英随,元落时英陪。」
“元”……“英”……
林晚星脑海里瞬间闪过苏州那个潮湿的储藏间,闪过那幅被倒置悬挂的《落英》,闪过它原本的名字——《腾元》。
“元”是初始,是本源,是飞翔的起点。
而“英”是花,是坠落,是终局。
这两句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拧动了某个开关。她似乎触摸到了改名背后,那种将“腾飞之源”强行扭转为“凋零之英”的、近乎执拗的意愿。
本子太好看,她没忍住,走到柜台:“这个,多少钱?”
值班的仍是那个爱刷手机的店员,头也不抬:“一百八。”
“这么贵?”林晚星咋舌。普通本子最多几十块。
店员终于抬眼,撇了撇嘴:“《落英》正版授权,设计专利。嫌贵那边有普通本子,五十。”
林晚星看了眼手中漂亮的本子,爱不释手:“……要了。”
扫码付款时,心有点痛。但抱着本子走到咖啡区点了一杯蓝山坐下后,又觉得值得——就当支持雅雯嫂子的工作了,她自我安慰。
咖啡香气醇厚。她坐在角落,能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
不一会儿,画廊助理引着王鸿飞、郭宝鑫经理、和那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来到《落英》前。
随着助理的介绍,周先生从口袋取出放大镜,仔细查看画布边缘的签名层叠合颜料细微裂缝。
“苏岱先生的补笔在这里,”他指尖虚点画布右上角一片灰蓝色过度,“笔触更稳,但用色刻意模仿了滕远早期的‘飞白’习惯。两人合作完成的说法,站得住脚。”
林晚星听不到助理和那男人都说些甚么,只看到画作在射灯下泛着幽微的光,那些灰紫与暗蓝的笔触,倒置后确实像一场寂静的坠落。
二楼办公区,丁雅雯已备好茶点。
她今日穿了件浅燕麦色羊绒高领衫,外搭珍珠白丝绒西装外套,长发松松挽起,鬓边别了枚小巧的珍珠发卡。温柔贵气,像冬日窗上一缕暖阳。见几人上楼,她唇角扬起职业性微笑的弧度:“周老师、郭经理、鸿飞,快来坐,刚煮的茶。”
茶案上,一把朱泥小壶正吐着白雾。她执壶分茶,动作娴静——白毫银针,芽叶挺立,汤色杏黄澄澈,清香里隐着毫香。
“丁老板客气了。”周先生含笑接过茶盏,嗅了嗅,赞道,“好茶。”
他称她“丁老板”,既显尊重,又带几分业内人之间的熟稔。
几人落座。周先生先开了口,语气专业而不失温和:
“画看过了。确是滕远与苏岱先生的合作真迹,笔触、用色、乃至苏先生后期补笔的衔接,都经得起推敲。滕远作品存世不多,加上苏先生亲自补全,这比一遗作更特殊——它是一幅由两代画家跨越生死完成的画,这本身就是艺术史上一段动人的故事。在市场上……算稀有品,确有收藏价值。”
他话锋一转,放下茶盏,目光落向丁雅雯:
“只是有件事我有些好奇——《腾元》本意是腾飞之源,朝气蓬勃。丁老板为何将它改名《落英》,还……倒置悬挂?”
丁雅雯轻轻转着手中茶杯,笑意未减,声音柔而稳:
“云间艺廊既然收下这幅画,便有权为它赋予新的语境和意义。起什么名,怎么挂,是我们的自由。”
“当然,”周先生点头,似笑非笑,“在收藏界,故事往往比画本身更值钱。我只是觉得……丁老板这个‘故事’,改得颇为决绝。但将《腾元》改为《落英》,如同把《起飞》改为《坠毁》。在业内,这不像商业行为,更像……”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更像某种私人仪式。”
丁雅雯只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周老师是替云岭的白老板掌眼的专家,依您看,这幅画值多少?”
周先生沉吟片刻,伸出四根手指:
“去年苏岱先生同类尺寸作品拍出280万,滕远遗作均价在150万左右。因双重名家、生死合作的特殊背景,溢价空间很大。如果故事讲得好——我指的是真实动人的故事,而不是编造的——四百万只是起步。”他目光似无意扫过王鸿飞,“当然,若故事不够动听……看在白老板与王先生交情上,四百万也可谈。只是我们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画买下后,需改回原名《腾元》,并正向悬挂。”
丁雅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芽,轻轻摇头:
“四百万,不卖。名字,也不能改。”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郭宝鑫立刻笑着打圆场,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
“哎哟,好茶!丁老板这茶真润!”他搓搓手,脸上堆起生意场特有的热络笑容,“周老师,丁老板,买卖嘛,讲究个缘字,也讲究个谈字。价钱可以商量,条件可以磨合。您二位都是体面人,咱不急,慢慢聊,啊?”
他边说边凑近周先生,压低声音,话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熟稔与精明:
“周哥,白老板给咱的尺度您心里有数。该压价压价,该拉扯拉扯,但核心就一条——画得拿下。任务完成,白老板那儿,咱俩脸上都有光不是?”
周先生不动声色,只略一颔首。
王鸿飞始终安静坐着,目光在丁雅雯平静的侧脸和周先生审视的眼神之间无声游移。他注意到,当周先生提到“滕远”时,丁雅雯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风铃声——有客进门。
丁雅雯起身,笑意温婉:“几位慢慢喝茶,我下去看看。鸿飞,帮我陪陪周老师和郭经理。”
她转身下楼,步履从容,裙摆微漾。
郭宝鑫趁机又给周先生斟茶,嘴上不停:“周哥,您再琢磨琢磨,这画它确实稀有,丁老板这儿经营得也不易,价格嘛……”
王鸿飞却忽然站起身。
“郭经理,我手机好像落在楼下了,”他语气自然,“我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