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雷娜的低语(二)(2/2)
“……光……”
“……暗……”
“……平衡……”
这些词语没有上下文,突兀地出现在她的意识里,然后又消失。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谁在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说。
她试着屏蔽这些声音,集中精神赶路。但越是想屏蔽,声音就越是清晰。就像有人在你耳边低语,你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听,就越是听得清楚。
“你还好吗?”
赵云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雷娜转过头,看见年轻学者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说。
“你一直在摇头。”赵云澜催动骆驼,和她并排走,“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雷娜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不知道赵云澜会不会相信。
“是那个呼唤吗?”赵云澜突然问。
雷娜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昨晚守夜时,我也听到了。”赵云澜压低声音,“从地底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我以为是我太累产生的幻觉,但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你也听到了,对吧?”
雷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云澜问。
“进入沙漠不久就开始了,但最近越来越清晰。”雷娜说,“昨晚……我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日冕方舟,还有一首歌。”
“歌?”
“一首很古老的歌,可能是日冕方舟还在航行时,信徒们唱的赞歌。”雷娜回忆起梦中的旋律,那股阻止她哼唱的力量又出现了,让她喉咙发紧,“我记不住旋律,但……它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我的灵魂里。”
赵云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沉思了一会儿,说:“神殿的典籍里有没有记载,祭司会与神迹产生感应?”
“有。”雷娜点头,“当祭司靠近与自身原力契合的神圣场所时,可能会产生共鸣。但那是光明原力的共鸣,应该是温暖、神圣、令人安心的感觉。而这个……”
她指了指脚下的沙地:“这个感觉……很复杂。有光明,但也有黑暗。有神圣,但也有……疯狂。”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疯狂。
是的,这就是那个呼唤给她的感觉之一——一种被时间磨蚀、被孤独侵蚀、最终扭曲变质的疯狂。像是某个曾经神圣的存在,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执念和渴望。
赵云澜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你记得暗月迷宫里那尊哈迪斯神像吗?神像手里的星陨石板,记载着十二神迹的位置。而关于日冕方舟的那一段,最后一句是……”
“‘光暗同栖’。”雷娜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担忧。
如果日冕方舟真的是“光暗同栖”之地,那雷娜感应到的黑暗面,就不奇怪了。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一个光明神殿的祭司,会与黑暗面产生共鸣?
“你的家族……”赵云澜试探着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承?或者……和某些古老势力有过联系?”
雷娜摇头:“我是孤儿,从小在神殿长大。我的身世很普通,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但她心里清楚,档案是可以伪造的。神殿收养孤儿并不罕见,但像她这样,天生就拥有强大光明原力感应能力的孤儿,确实不多见。
难道她的身世,也和这场跨越千年的谜团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先别想太多。”赵云澜看出了她的不安,“等到了日冕方舟,一切可能会有答案。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别被那个呼唤影响判断。”
雷娜点头。她知道赵云澜说得对,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个呼唤就像一个钩子,钩住了她意识的某个角落,正在一点点把她往下拉。她不知道最后会被拉到哪里,但她知道,抵抗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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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鬼哭谷。
这是一片巨大的岩石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风化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红色和黑色条纹,像是干涸的血迹和烧焦的痕迹。
谷如其名,风穿过岩缝时发出凄厉的呼啸,确实像无数鬼魂在哭泣。
黑胡子选择在谷口扎营,没有深入。“谷里地形复杂,晚上进去容易迷路。而且……”他顿了顿,“风声太吵,听不到别的声音。”
这话说得含糊,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如果有人或什么东西靠近,他们很难及时发现。
营地很快搭好。这次黑胡子坚持要生两个火堆,一左一右,把营地夹在中间。“鬼哭谷晚上会有沙狼群出没,火光能吓退它们。”
雷娜帮忙收集枯枝和干粪时,又听到了那个呼唤。
这一次,它变得异常清晰。
清晰到她能分辨出呼唤里的情绪——急切、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痛苦的等待。像是一个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于是拼命敲打墙壁,想要引起注意。
“来找我……”
“我已经等了太久……”
“放我出去……”
雷娜手一抖,抱着的枯枝掉了一地。
“小心点。”刑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帮她捡起枯枝。他的动作很稳,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你听到什么了?”
雷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刑泽会相信吗?还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她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但刑泽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怀疑,只有探究。
“地底的声音。”雷娜最终还是说了,“从进入沙漠就开始,越来越清晰。它在……叫我。”
刑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叫你做什么?”
“去找它。”雷娜说,“去日冕方舟,去某个地方,放它出来。”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雷娜摇头,“可能是日冕方舟的守卫,可能是被封印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神迹本身。”
刑泽沉默了。他捡起最后一根枯枝,递给雷娜,然后说:“刑家的古籍里记载,有些古老的神迹拥有自我意识。它们会呼唤与自身契合的人,引导他们前来,完成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不知道。”刑泽说,“但记载里提到,这种呼唤既是机遇,也是陷阱。被呼唤者可能获得力量,也可能成为祭品。”
祭品。
这个词让雷娜浑身发冷。
“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刑泽看着她,目光复杂。“跟着队伍,别单独行动。如果呼唤太强,告诉我或黑胡子。我们轮流守夜,不会让你落单。”
这不算答案,但已经是刑泽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雷娜点点头,抱着枯枝回到营地。
火堆点燃后,风声似乎小了一些——或者是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了。黑胡子煮了一锅糊状的食物,用豆粉、肉干和少量盐混合而成,味道寡淡,但能提供热量。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着。
雷娜吃得很少。那个呼唤一直在干扰她,让她食不知味,坐立不安。她能感觉到,它就在附近——不是指日冕方舟,而是指鬼哭谷的某个地方。就在这片岩石峡谷里,在那些风声哭泣的岩缝深处,有东西在等待。
“今晚我守全夜。”刑泽突然说。
黑胡子抬头看他:“你确定?明天还要赶路。”
“确定。”刑泽的语气不容置疑。
黑胡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雷娜,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行,那你守上半夜,我下半夜。”
分配好守夜,各自回帐篷休息。
雷娜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
风声在外面呼啸,像无数双手在拍打帆布。火堆的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她能听到黑胡子逐渐响起的鼾声,能听到赵云澜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呼唤。
这一次,它不是在意识里,而是真的在耳边。
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我在
“岩缝
“来找我……”
雷娜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在她的颅骨内回响。
她坐起身,喘着气,全身被冷汗浸透。
帐篷外,刑泽的身影映在帆布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
雷娜看着那个影子,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告诉他,现在,马上,那个呼唤就在附近,就在鬼哭谷的岩缝
但另一个声音阻止了她。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冷静、理智、带着警告:如果说了,他们会认为你疯了。如果说了,他们可能会把你绑起来,免得你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如果说了,你就再也无法靠近真相。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打架。
最终,她选择了沉默。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但那个呼唤没有停止,它持续不断地低语,像催眠一样,一点点瓦解她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坐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轻轻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掀开睡袋,穿上靴子,披上斗篷。然后,她拉开帐篷的帘子,钻了出去。
刑泽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她。他没有回头,但雷娜知道,他肯定听到了动静。
“我去解手。”她小声说。
刑泽点了点头,依然没回头。
雷娜走向营地边缘,走进岩石的阴影里。她没有真的去解手,而是沿着岩壁,一步步向鬼哭谷深处走去。
风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呼唤越来越清晰,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必须亲眼看看,那个在地底深处呼吸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