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雷娜的低语(二)(1/2)
寒冷像有生命般钻进骨头缝里。
雷娜·伊莎尔坐在营地边缘的岩石上,裹着两层斗篷,却依然止不住颤抖。这不是普通的冷——沙漠夜晚的寒冷有种特殊的质感,干燥、锋利,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然后往深处钻。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瞬间就被风吹散。
守夜已经半个时辰了。
黑胡子睡了,鼾声从帐篷方向传来,粗重而规律。刑泽和赵云澜也都睡了,营地很安静,只有骆驼偶尔挪动蹄子时,沙粒摩擦的沙沙声。
星空亮得吓人。
雷娜抬起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点。在神殿受训时,导师说过,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一个秘密,一个被遗忘的誓言。而当你凝视星空太久,星星也会凝视你——它们会把故事塞进你的梦里,把秘密刻在你的骨头上,让那些古老的誓言在你血液里复活。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从进入黄金沙漠开始,她的梦就变得很奇怪。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低沉、模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呢喃。起初她以为是沙漠的风声,或者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但昨晚,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清晰到……她能分辨出某种韵律。
像呼吸。但不是人的呼吸,而是更缓慢、更沉重、间隔更长的呼吸。一次吸气,停顿很久,再呼气,再停顿。那种节奏诡异得令人不安,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深的地下沉睡,而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整片沙漠的脉搏。
雷娜站起身,跺了跺脚。血液重新流动带来的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走到营地中央,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几块干粪。
火焰重新窜起来,蓝绿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沙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原力感应,神殿祭司特有的、与光明原力共鸣的能力。那是一种震动,从脚底的沙地传来,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像心跳。咚……咚……咚……
间隔很长,大概每五息一次。每一次震动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干燥、炽热,像是沙漠本身的心跳。
雷娜蹲下身,把手掌按在沙地上。
沙粒冰冷,但在那冰冷之下,确实有某种东西在传递着微弱的脉动。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意识沿着原力感应向下延伸。
一米、两米、五米……
意识穿透干燥的沙层,进入更深的地方。那里的沙粒因为常年承受压力而变得紧密,温度也比地表稍高。再往下,是坚硬的岩层,沙漠的“骨头”。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呼唤。
模糊的、破碎的、由无数片段组成的呼唤。有些片段像是古老的祷文,用她已经听不懂的语言念诵;有些片段是画面——烈日、沙暴、倾倒的神殿、断裂的巨柱;还有些片段是纯粹的情绪——渴望、愤怒、孤独、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所有这些碎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语,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泉水一样漫过她的意识。
雷娜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心跳得厉害,额头渗出冷汗,在寒冷的夜里迅速变凉。她用手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倒下。
那个呼唤……在叫她。
不是叫“雷娜·伊莎尔”,也不是叫“女祭司”。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称呼,某种她听不懂,但灵魂能明白的称呼。
她颤抖着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离刚才的位置远了些。
呼唤减弱了,但没有消失。它依然在那里,在地底深处,持续不断地低语,等待着她的回应。
“你怎么了?”
刑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雷娜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刑泽站在帐篷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他显然没睡,或者醒了很久了。
“我……”雷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刑泽走过来,目光扫过她刚才蹲着的位置,又看向她的脸。“你脸色很差。”
“可能是太冷了。”雷娜找了个借口,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刑泽没追问。他走到火堆旁,添了把燃料,火焰又旺了些。“还有半个时辰天亮。你去睡吧,我替你。”
“不用,我……”
“去睡。”刑泽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休息。”
雷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休息,更需要理清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碎片。
她走向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时,回头看了刑泽一眼。
东方护卫背对着她,面向沙漠深处,站得像一尊雕塑。刀鞘在星光下泛着冷光,而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雷娜钻进睡袋,闭上眼睛。
但那个呼唤没有停止。
它就在那里,在地底深处,在她的意识边缘,持续不断地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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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根本没睡着,只是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在那个状态里,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现实和幻觉交织在一起。
她看见了一片沙漠。
但不是现在的沙漠。这片沙漠更……年轻。沙丘的形状不一样,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远处甚至有绿色的植物轮廓。
她站在一座沙丘顶上,望向西方。
那里有一座城市。
不,不是城市,是某种更宏伟的东西——一艘船。巨大的、金色的船,船身像是由熔化的阳光铸造而成,在烈日下闪闪发光。船帆是纯白色的,上面绣着太阳的图案,八道光芒向四周延伸,每一道光芒的末端都有一颗宝石。
日冕方舟。
雷娜心里涌起这个名字,像是早就知道,只是刚刚想起来。
船停在沙漠里,一半埋在沙中,一半露在外面。船身倾斜,显然已经搁浅了很久很久。但即使如此,它依然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像是沉睡的巨人,随时可能醒来。
她想要靠近,但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从船的方向传来的歌声。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空灵的声音,像是风穿过神殿的廊柱,像是水流过古老的石槽。歌声里混合着赞美、哀悼、祈祷和……警告。
歌词她听不懂,但旋律她记得。
那是《月神安眠曲》的变调。不,不是变调,是原型——《月神安眠曲》是从这首歌里演变出来的。这首歌更古老,更复杂,承载着更沉重的情感。
雷娜想要记住旋律,但音符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只能抓住几个片段,几个破碎的音阶,然后连这些片段也开始模糊。
歌声渐渐减弱。
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像海市蜃楼一样晃动、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漠,和沙漠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语。
“来找我……”
“来找我……”
“来找我……”
雷娜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帐篷外传来黑胡子粗哑的嗓音,在指挥刑泽收拾装备。骆驼不安地踩着蹄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躺在睡袋里,全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回忆起每一粒沙子的触感,能感受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灼热,能闻到空气里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香料的气味。
还有那首歌。
她坐起身,试图哼出几个音阶。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不是忘记,而是……不允许。就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禁止她把那首歌带到现实世界。
“雷娜?”赵云澜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该出发了。”
“就来。”雷娜应了一声,迅速整理好衣服和装备。
走出帐篷时,晨光正从东方漫过来,把沙丘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温度已经开始回升,夜里那种刺骨的寒冷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干燥的热意。
黑胡子在检查水囊,刑泽在给骆驼上鞍,赵云澜在研究那张破旧的地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沙漠里任何一个清晨。
但雷娜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呼唤还在。即使在大白天,即使有风声、骆驼声、人声的干扰,她依然能感觉到它——在地底深处,像脉搏一样稳定地跳动着,等待着。
“你昨晚没睡好?”赵云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雷娜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黑眼圈。”赵云澜收起地图,“做噩梦了?”
“算是吧。”雷娜含糊地说。她走到火堆旁——现在已经熄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蹲下身,假装检查余烬,实际把手再次按在沙地上。
震动依然存在。甚至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
咚……咚……咚……
间隔还是五息左右,但每一次的强度似乎增加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心跳越来越有力。
“怎么了?”这次是黑胡子。矮人走过来,狐疑地看着她,“沙子里有东西?”
“没有。”雷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检查一下火有没有彻底熄灭。”
黑胡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沙漠里小心点是好事。不过咱们得走了,今天要赶到鬼哭谷,时间紧。”
队伍很快收拾妥当。四匹骆驼重新排成一列,黑胡子打头,雷娜第二,赵云澜第三,刑泽断后。
出发前,雷娜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沙地上只有骆驼蹄印和他们的足迹,还有那堆已经冷却的灰烬。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她知道,在这片沙地之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呼吸。
有东西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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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行进比夜晚更折磨人。
太阳一升起,温度就开始直线上升。到了午时,沙子已经烫到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刺痛。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的沙丘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让人分不清真实和幻觉。
雷娜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小口小口地喝水——黑胡子规定了严格的配给,每人每两个时辰只能喝三口——用湿布遮住口鼻,减少水分的蒸发。
但那个呼唤一直在干扰她。
它不像夜晚那么清晰,但也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藏在风声里,藏在骆驼蹄声里,藏在她自己的心跳里。
有时候,她会突然听到某个清晰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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