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诏书如刃(2/2)
“既然无人反对,”流珠缓缓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即日起拟定女子科举章程,十日后呈报御前。”
周培元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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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流珠才觉得浑身脱力。
她靠在榻上,阿蛮端来参茶,她接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和那些人斗心眼,比打一场仗还累。
“陛下,”楚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能进来吗?”
“进。”
楚珩走进来,肩上换了新包扎的白布,隐约渗着血色。他在榻前三步外停下,静静看着她。
“伤怎么样了?”流珠问。
“无碍。”楚珩顿了顿,“陛下今日……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楚珩斟酌着词句,“更决绝。”
流珠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因为朕突然想通了。这些年朕太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总想徐徐图之。可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不如一开始就把路堵死,大家都省事。”
楚珩沉默片刻:“是因为那份密诏?”
流珠的笑容淡去。她伸手入怀,取出那卷绢帛,递给他:“你看看最后一句话。”
楚珩展开,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唯愿吾儿,一生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流珠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也想平安喜乐。可坐在这位置上,哪来的平安?哪来的喜乐?既然已经没了,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把绢帛收回来,重新贴身放好:“这份诏书,朕不会公开。但朕会记住它——记住有人曾经希望朕平安喜乐。虽然这份希望,来得太迟,也太奢侈。”
窗外传来钟声,是太庙的午钟。
流珠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楚珩,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亏不亏心?”
“陛下何出此言?”
“先帝因为愧疚把皇位给朕,朕却用它来打破他定下的规矩。”流珠回头看他,“算不算……不孝?”
楚珩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向窗外:“先帝若在世,看到陛下今日所为,或许会欣慰。”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做先帝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楚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先帝愧疚,是因为他护不住心爱的人,改不了陈腐的规矩。陛下如今做的,正是弥补这些遗憾——护该护的人,改该改的规矩。”
流珠怔住了。
是这样吗?她在替先帝完成未竟之事?
“而且,”楚珩转头看她,“陛下推行女子科举,不是为了对抗谁,是为了给天下女子一条路。这条路,先帝的母亲走过吗?太后的母亲走过吗?都没有。但陛下的母亲若在世,一定希望有这样的路。”
沈浣衣。那个至死都想出宫开绣坊的女子。
流珠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是啊,母亲若知道女儿在做什么,一定会支持。她会笑着说:珠儿,娘没走成的路,你替天下女子走了。
“楚珩。”
“臣在。”
“谢谢你。”流珠说,“总是知道怎么让朕想通。”
楚珩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暖:“因为臣知道,陛下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帮着说出口。”
窗外开始飘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下来,落在宫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长长的宫道上。
流珠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下雪了。”她轻声说。
“嗯,下雪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雪越下越大,渐渐染白了整个宫城。远处有宫人匆匆跑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这深宫啊,埋葬了多少秘密,又即将见证多少变革。
流珠握紧怀中的绢帛。那里有父亲的愧疚,有母亲的遗憾,有二十年前的棋局。
而现在,她要开始下自己的棋了。
“传旨,”她忽然开口,“让工部在京城东南角划一块地,建女子科举贡院。要最好的地段,最气派的规制。”
“是。”阿蛮应道。
“再传旨,命各州府设立女子科举报名处,凡识文断字、身家清白的女子皆可报名。路费由朝廷承担。”
“是!”
“还有,”流珠转身,看向楚珩,“你的伤没好全,这些日子就在宫里养着。朕……需要你在身边。”
楚珩深深一揖:“臣,遵旨。”
雪还在下。乾清宫的屋檐下,冰棱渐渐挂了起来,晶莹剔透,像一把把倒悬的剑。
流珠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但她不怕。
因为她怀里揣着的,不只是密诏,还有二十年沉冤得雪的重量,和千万女子未曾说出口的期望。
这重量,足以劈开任何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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