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诏书如刃(1/2)
密诏在怀,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流珠一整夜没睡,就坐在乾清宫暖阁的窗边,看天色从墨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那卷明黄绢帛摊在膝上,她一遍遍读上面的字,读到几乎能背下来。
禅位。愧对。平安喜乐。
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可怕。
窗外传来扫洒宫人窸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子的交谈——“听说了吗?昨夜皇陵又开了……”“孝懿皇后才入土啊……”“陛下这是……”
声音渐远,留下满室寂静。
流珠将绢帛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暗袋。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墓室里的阴冷,想起母亲遗骨胸口那个小小的凸起,想起油纸剥落时簌簌的碎屑。
二十年。这份诏书在黑暗里躺了二十年。
她忽然很想问问先帝——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可曾想过女儿要付出什么代价?可曾想过这深宫会吃人,这朝堂会噬骨?
“陛下。”阿蛮轻手轻脚进来,“该更衣上朝了。”
流珠起身,任由宫女们伺候着穿上朝服。玄色十二章纹,金线绣的龙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真好,她想,至少她学会了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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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日更压抑。
流珠坐上龙椅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猜疑的、不安的。昨夜皇陵二度开启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各种猜测像野草般疯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在文官队列第三位的监察御史王砚出列了。
“臣有本奏。”他双手捧笏,声音洪亮,“昨夜皇陵无故开启,惊扰孝懿皇后灵寝,此乃大不敬!臣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
来了。流珠垂下眼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御史所言差矣。”礼部右侍郎陈文和紧接着出列,“陛下是为孝懿皇后解忧,此乃至孝!岂能反而论罪?”
“解什么忧?”王砚转头瞪他,“孝懿皇后刚刚入土,哪来的忧?分明是有人妖言惑众,蛊惑圣听!”
“你——”
“够了。”
流珠两个字,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开陵是朕的意思。朕梦见母后,说她棺中有异物不得安宁。为人子女,为母亲解忧,有什么错?”
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砖上,清脆冷硬。
王砚还想说什么,流珠已经继续道:“倒是王御史,你对朕的家事如此关切,怎么不见你关切关切江南水患?不见你关切关切边军冬衣?”
王砚的脸白了。
“朕听说,”流珠身子微微前倾,“你上个月刚纳了第四房小妾,是扬州盐商之女,嫁妆装了十八条船。可有此事?”
死寂。
王砚噗通跪下,额头抵地:“臣……臣……”
“朕还听说,”流珠的声音更冷了,“那盐商去年偷漏盐税三十万两,是你帮着压下的弹劾?”
“陛下!臣冤枉——”
“冤枉?”流珠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下御阶,“这是扬州府呈上来的账册,你自己看看,哪一笔冤枉了你!”
册子摔在地上,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王砚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流珠缓缓靠回椅背,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陛下今日怎么如此强硬?怎么突然发难?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怀里揣着一份能颠覆一切的密诏。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已经厌倦了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王砚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流珠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看到结果。”
“臣等遵旨。”三司主官齐刷刷出列跪倒。
王砚被侍卫拖了出去,求饶声在殿外渐行渐远。流珠看着剩下的人,忽然觉得很累。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肚子里全是私心。
“还有一事。”她开口,“朕要开女子科举。”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
“陛下!不可啊!”周培元第一个站出来,老泪纵横,“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科举取士乃国本,岂能让女子掺和?”
“为何不可?”流珠问,“女子不是人?女子没有才学?”
“这……这不合礼法!”
“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流珠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朕这些年推行女子学堂,你们都说不行。可结果呢?江南的女医官治好了瘟疫,工部的女匠人改良了纺车,户部的女账房查出了贪墨——她们哪一点不如男子?”
周培元张着嘴,说不出话。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流珠走到大殿中央,玄色龙袍拖曳在身后,“你们怕女子入朝为官,分了你们的权,夺了你们的利。你们怕这千年的规矩破了,你们的子孙后代不能再躺着享受祖荫。”
她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但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女子科举,朕开定了。明年春闱,增设女子考场。考中的,一样入朝为官,一样领朝廷俸禄。”
“陛下三思!”这次跪倒了一片。
流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朕已经思了三年。从朕登基那日起就在思。思来想去,只有一个道理——这天下有一半是女子,凭什么不能出一半的力?”
她转身走回御阶,在最高处停下,回身俯视众人:“谁赞成,谁反对?”
无人应声。
不是没有反对的,是不敢。王砚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知道陛下手里还攥着多少人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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