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先帝的棋局(2/2)
“将军投降,自然知道。”黑衣人举弩,“否则,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十一把弩同时对准楚珩。
楚珩握紧剑柄,掌心全是冷汗。这个距离,这个阵型,他最多能杀三人,然后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乾清宫,是流珠,是他用命也要守护的人。
“那就试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决绝的狠意。
便在这时,异变突生。
夜空中传来破风之声,不是箭矢,而是更轻、更细的东西。十余枚银针从不同方向射来,精准地刺入弩手们的后颈。银针入肉,弩手们浑身一僵,手中弩箭落地,人软软倒下。
只有为首那人反应快,侧身躲过,银针擦着耳际飞过。
“谁?!”他厉喝。
殿顶另一侧,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宫女服饰,但姿态从容,步履轻盈。月光照在她脸上,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容,扔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星辰。
“云纹卫,十七号。”女子开口,声音也是平平,“奉令清理叛徒。”
黑衣人瞳孔收缩:“云纹卫……先帝的云纹卫?不可能!那支暗卫二十年前就该解散了!”
“先帝英明,留了一手。”女子一步步走近,“就像你们主子,也留了一手——在安亲王背后,还有一个人,对不对?”
黑衣人暴起发难,拔刀劈向女子。
女子不闪不避,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锋。那动作轻描淡写,像夹一片落叶。然后她手指一拧,精钢打造的刀身应声而断。
“你……”黑衣人骇然后退。
“告诉你的主子。”女子将断刀扔下殿顶,“云纹卫还在,先帝的棋局还没下完。让他藏好,别急着跳出来——跳出来一个,我们杀一个。”
她抬手,又是一枚银针。
黑衣人想躲,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腿上已中了针,封住了穴道。银针没入眉心,他睁着眼倒下,最后的意识里,是女子转身离去的背影。
楚珩站在原处,剑尖垂地。
“多谢。”他说。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楚将军,陛下交给你了。今夜之后,宫里会大清洗,你护好她。”
“你们云纹卫……”
“我们只负责清理最脏的。”女子打断他,“朝堂上的事,我们不管。”
她纵身跃下殿顶,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
楚珩看着满地尸首,又看看乾清宫内——那里的厮杀声已经弱下去,看来局势被控制住了。他收起剑,准备下去。
忽然,他瞥见那个被银针射杀的黑衣首领,袖口滑出一物。
是一枚令牌。
楚珩俯身拾起。令牌是铁的,正面刻着“内侍省”,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字,而是一朵花。
海棠花。
柳太妃最爱的花。
楚珩握紧令牌,指节发白。他想起柳太妃今夜在殿内的种种表现——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有她那句:“灯油香气似乎太浓了些?”
现在想来,那不是疑问,是提醒——提醒流珠注意灯油有问题。可她为什么要提醒?若她与安亲王是一伙的,巴不得流珠中毒才对。
除非……她和安亲王不是一伙的。
她另有主子。
楚珩将令牌揣入怀中,纵身跃下殿顶。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毒伤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牙撑住,一步步走向乾清宫正殿。
殿内,战斗已近尾声。
赵暄正指挥侍卫清理最后的刺客,他身上挂了彩,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神态自若,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流珠站在龙椅前,阿蛮和周武护在两侧。她看着殿内的狼藉,看着倒毙的尸首,看着惊魂未定的官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看见楚珩进来,她的眼神才波动了一下。
“楚珩。”她唤他,声音很轻。
楚珩走到阶前,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你无罪。”流珠走下台阶,伸手扶他,“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楚珩借力站起,压低声音,“陛下,柳太妃有问题。”
流珠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柱后——柳太妃正用手帕按着额角的擦伤,一个宫女在为她包扎。察觉到流珠的目光,她抬眼看来,眼神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朕知道。”流珠说,声音只有楚珩能听见,“但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她转身,面向满殿官员,提高了声音:“今夜之乱,逆贼胆大包天,竟敢在宫中行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给朕彻查!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臣等遵旨!”官员们齐声应道。
赵暄上前一步:“陛下受惊了。臣弟已命人封锁宫门,全城戒严,定不让一个逆贼逃脱。”
“皇弟辛苦了。”流珠看着他,“你的伤……”
“皮肉伤,不妨事。”赵暄顿了顿,“只是臣弟有一事不明——这些刺客为何要假冒我王府中人?这是要置臣弟于死地啊!”
他说得痛心疾首,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
流珠静静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朕相信皇弟是清白的。但既然有人要栽赃,皇弟不如暂留宫中,等查明真相再回府——这样,也免得有人再对你下手。”
赵暄脸色微变。
暂留宫中,说得客气,实则是软禁。
“陛下考虑周全。”他躬身,“臣弟遵命。”
流珠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今夜宴会到此为止。诸位爱卿受惊了,且回府休息。明日早朝照常,朕要听三司的初步奏报。”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殿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侍卫在清理现场。血腥味混着残酒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流珠走到殿门前,看着外面渐渐平息的黑夜。
楚珩跟在她身后:“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等。”流珠说,“等柳太妃下一步动作,等安亲王背后的人露出马脚,等……先帝留下的那盘棋,下到最后一步。”
她回头,看着楚珩苍白的脸:“你先去治伤。薛逢春那里有药。”
“薛太医他……”
“他是先帝的人。”流珠轻声说,“今夜之后,他就会离开。但他留下的东西,够我们用很久了。”
楚珩还想问什么,流珠却摆摆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楚珩躬身退下。
流珠独自站在殿前,夜风吹起她绛红的衣摆。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跪在甄嬛面前,说:“奴婢不想斗,但不得不斗。”
那时她只想活下去。
而现在,她要让这个江山活下去。
哪怕手上沾满血,哪怕脚下踩着尸骨。
她抬头看天,今夜无月,只有繁星满天,冷冷地俯瞰着人间这场厮杀。
“先帝,”她低声说,“你的棋局,我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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