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裁定学术争议(1/2)
开元十年五月的文华殿,庭中紫藤花开了,垂落的紫色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清香送入殿内。今日的文华殿布置与经筵不同,撤去了御座与臣子的坐榻,只在殿中设了一圈圈坐席,如同一个巨大的环状讲坛。中心留出空地,供讲者站立发言。
这不是寻常的廷议,而是一场特殊的学术辩论会。辩论双方是当今《春秋》学的两大流派代表人物:一方是洛阳太学的博士郑虔,年过六旬,乃郑玄之后,承袭古文经学传统,治学严谨,一丝不苟;另一方是来自江南的鸿儒王弼,五十许岁,是新兴的“义理派”领袖,主张“得意忘言”,重义理阐发而不拘泥于字句训诂。
今日的辩论,源于去年科举的一道策论题:“论《春秋》‘微言大义’与治国之道”。两位大儒在各自评卷时,对一份优秀答卷的评价截然相反,进而引发了对《春秋》根本阐释方法的争论。此事传开后,竟有演变为学术门户之争的苗头。司马柬得知后,决定亲自召见两位大儒,当面主持这场辩论。
辰时三刻,两位大儒与二十余位太学博士、国子监教授、翰林学士鱼贯入殿。郑虔身着深青色儒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步伐稳重;王弼则是一袭月白深衣,外罩半臂,发束玉簪,举止从容。两人互相拱手致礼,面上虽都带着学者应有的谦和,但眼神中的锐气却掩藏不住。
司马柬今日未着朝服,只穿素色常服,坐在北面特意设的坐席上。太子司马谔坐在他身旁,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其余学者依次就坐,形成了一个以皇帝为中心的半圆。
“今日不讲朝政,只论学问。”司马柬开场,“《春秋》乃五经之一,关乎治道本源。郑博士与王先生对经义理解有异,此乃学术之常。然朕闻近来有门生相互攻讦,言对方‘离经叛道’或‘泥古不化’。这便失了学术争鸣的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二位各抒己见,一辩高下。但朕有三条规矩:其一,就学论学,不涉人身;其二,以理服人,不以势压人;其三,论毕之后,无论胜负,不得结怨。”
“臣等谨遵圣谕。”众人齐声应道。
辩论开始。郑虔先起身,向皇帝与众人行礼,然后道:“《春秋》乃孔子所作,字字珠玑,句句微言。治《春秋》当先明训诂,通字义,考史实,然后方能得圣人之意。譬如‘郑伯克段于鄢’一句,‘克’字何解?《左传》明言:‘如二君,故曰克。’此乃训诂之要。若不先明字句,空谈义理,便是空中楼阁,终将偏离圣人之本意。”
他声音清朗,引经据典,从“春王正月”的“王”字,讲到“陨石于宋五”的记载笔法,证明《春秋》的每一个字都有深意,都必须细细考究。
王弼待郑虔言毕,起身道:“郑博士所言,乃治经基础,弼亦不敢轻忽。然《春秋》之义,不仅在字句之间,更在字句之外。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这‘一’便是《春秋》大义——尊王攘夷,正名定分,褒善贬恶。若拘泥于一字一句之训诂,而失了大义根本,便是舍本逐末。”
他举例道:“譬如‘赵盾弑其君’,史实是赵穿弑君,赵盾未逃国境,返不讨贼,故书‘赵盾弑’。此非字面之训诂所能解,需明《春秋》‘责贤者备’之大义。治经者当先明此大义,然后字句训诂方有所归。”
两人一辩一驳,渐渐深入。郑虔强调“我注六经”,必须忠实于文本;王弼主张“六经注我”,经义需与时代结合。殿中学者们听得入神,有人频频点头,有人蹙眉沉思,更有人忍不住低声与邻座议论。
太子司马谔也听得很专注,时而看看郑虔,时而看看王弼,显然在努力理解两派的观点差异。
辩论持续了一个时辰,双方各举十余例,互有攻守。郑虔功底扎实,引证丰富,每每指出王弼解释中与古注不合之处;王弼思维敏捷,善于阐发,常能从寻常语句中引出深刻的治国道理。
终于,两人都说得有些累了。殿中一时寂静,唯有庭外紫藤花香随风飘入。
司马柬这时开口:“二位所言,朕都听了。郑博士重训诂考据,乃是治学根基,无此则经义易流于空疏妄诞;王先生重义理阐发,乃是经世致用,无此则经学易沦为章句之学,无益于治道。”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然朕有一问:若依郑博士之法,字字考究,句句训诂,可能确解《春秋》每一字句?”
郑虔沉吟道:“虽不能尽解,然可近之。”
“若依王先生之法,把握大义,阐发义理,可能确保不偏离圣人之本意?”
王弼谨慎道:“需常以古注校正,不敢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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