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决断前的权衡(2/2)
“维持现有七处据点,一个不撤。”司马柬声音清晰,“但今后三年,不增设新据点。”
众臣一愣。
“不仅不增设,”司马柬继续道,“还要调整重心。从今往后,海外拓殖的重点,从‘扩地盘’转向‘深扎根’。”
他逐条阐述:“第一,朱崖洲、占城新州两处朝廷直管据点,要增派农师、工匠,教民耕作、技艺,使其渐能自给,减轻朝廷负担。第二,其余五处商社自治据点,朝廷巡检使要强化监督,规范贸易,严惩欺压番民、走私违禁等行为。第三,水师巡航,除护航外,要系统测绘海图,记录水文气象,培养熟悉远海的水手将领。第四,鸿胪寺要依托各据点,加强与当地政权往来,推广汉文汉语,吸引番邦子弟来学。”
每说一条,他都在纸上记下一笔。待说完时,纸上已列了八条具体措施。
“至于投入,”司马柬看向杜预,“户部可从三方面筹措:一则,提高海外贸易抽税率,从一成提至一成半,商社据点税负可略低于直管据点,以示鼓励;二则,鼓励商社投资据点建设,凡出资修码头、建仓库者,可减免部分税额;三则,朕之内帑可补贴部分,尤其教化、测绘等非营利事项。”
杜预快速计算着,眉头渐舒:“若如此,三年内或可收支相抵。”
“不急。”司马柬摆手,“朕要的不是三年内收支相抵,而是三年后,这七处据点能成为我朝在南海牢不可破的支点,能自给自足,能辐射周边,能成为水师可靠的后盾,能吸引番商番民心向天朝。”
他环视众臣:“拓殖如植树,初时浇水施肥,看似只投入不产出。待根深干壮,自然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今我朝海外据点,尚在扎根阶段,岂能因一时投入便动摇?”
贾充仍有疑虑:“陛下思虑深远。然若三年后仍不见起色……”
“那就再三年。”司马柬斩钉截铁,“但方向不变:深化治理,加强教化,稳固根基。盲目扩张,占地而不治,如沙上筑塔,风来即倒。今日之策,便是要一砖一瓦,夯实根基。”
殿中一片寂静。冰盆中的冰块融化,水滴落入盆中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秀率先起身:“陛下所虑,实为百年大计。臣附议。”
张华、王浑、陈骞相继附议。贾充沉吟片刻,亦躬身:“臣遵旨。当依陛下所定方略,调整户部相关预算。”
“好。”司马柬坐回御案,“具体细则,由诸卿会同海军都督府、鸿胪寺、市舶司详拟,半月后呈报。记住,”他加重语气,“海外拓殖,非为虚名,非为一时之利,乃是为我朝开万世海疆之基。宁可慢,不可乱;宁可稳,不可冒。”
廷议结束,众臣退去。司马柬独自留在殿中,再次走到那幅南海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朱崖洲开始,一个一个点过那些据点。每一个点,都意味着数百晋人远离故土,在异乡扎根;都意味着水师将士年复一年的巡航;都意味着丝绸瓷器从这里运往更远的西方,香料珍宝从这里输入中原。
这不是一笔能用银钱计算的账。这是一个陆地帝国向海洋试探的脚步,是文明向外辐射的触角,是子孙后代或许会感激今日选择的远见。
窗外传来蝉鸣,声声不息。司马柬想起十年前,他刚继位时,朝中对是否开放海禁还有激烈争论。如今,海外据点已设了七处,海船年往来六百余艘,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但越是向前,越需谨慎。扩张的冲动与收缩的保守之间,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深化。这需要更大的耐心,更精细的管理,更长远的眼光。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太子殿下求见,呈上关于盐铁官营的策论。”
司马柬收回思绪:“让他进来。”
他坐回御案,看着殿门外儿子年轻的身影。今日廷议的决策,也许要等到儿子那一代,才能真正看出对错。但为君者,不就是要为看不见的将来,做出今日的决断么?
南海的风,正吹过那些遥远的据点。而洛阳的决策,将决定那些风中的帆影,是继续向前,还是缓缓收拢。
司马柬提笔,在廷议记录上批下最后一行字:“海外拓殖,当如春雨润物,不疾不徐,深耕方有厚获。此朕之定见。”
笔落,定音。开元九年的海外政策,就此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