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迟来的昭雪（中）（1/2）
弘治六年四月十五，京师。
紫禁城的红墙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文华殿里，弘治皇帝朱佑樘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从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详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能感觉到，皇上的心情很不好。
确实很不好。
朱佑樘今年二十四岁，登基六年，以勤政爱民、崇尚孝道着称。
他自幼失母，对亲情有着近乎偏执的珍视。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追封生母，第二道是严惩不孝之罪。
而现在，这份来自南京的详文，讲述了一个父亲如何用最恶毒的方式陷害儿子的故事。
这故事不仅残忍，更直接冲击了他最珍视的“孝道”理念。
“岂有此理……”朱佑樘放下详文，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岂有此理！”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轻声问：“皇爷，可是南京的案子……”
“你自己看。”朱佑樘将详文推过去。
萧敬小心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凝重。
当看到王承祖临死前那句“下辈子别投胎到我王家”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这……”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天下竟有如此恶毒的父亲？”
“朕也不信。”朱佑樘站起身，在殿内踱步，“但张子麟这个人，朕听说过。王清（张子麟的座师）多次在朕面前夸他，说他刚正不阿，办案如神。他既然敢这样写，想必证据确凿。”
萧敬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关于徐国公的部分时，瞳孔微微一缩。
“皇爷，这里提到徐国公府……还有其它勋贵。”
“朕看到了。”朱佑樘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徐国公府……徐永明。他祖父徐达是开国功臣，他哥哥袭了爵位，但一直没什么作为，反而插手漕运盐政，被查实给问罪了，儿子被发配，孙子继承其爵位。这个徐永明，同样不堪重用，去年朕把从南京调回京师，就是觉得他在地方上太闲了，容易生事。没想到……他和他哥哥一样让朕失望……”
他没说下去，但萧敬明白。
徐国公府牵涉进这样的案子，不是小事。
如果详文所说属实，那徐国公就是利用权势，逼迫一个乡绅，间接害死亲子。
这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皇爷打算如何处置？”萧敬问。
朱佑樘沉默良久，缓缓道：“先查。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复核此案。如果属实……”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朕不敢忘。”
“那徐国公那边……”
“先不动。”朱佑樘道，“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再动一个国公。但可以让锦衣卫暗中查查，那个周管事是怎么死的，徐国公府和王承祖到底什么关系。”
“是。”萧敬躬身。
“还有，”朱佑樘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详文，“这个张子麟……胆色不小。这样的案子，这样的写法，等于在打天下所有伪善父亲的脸。他就不怕被天下人唾骂？”
萧敬小心道：“或许……正因为他有胆色，才敢写这样的详文。”
朱佑樘看了萧敬一眼，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朝中就是需要这样的直臣。传朕口谕：张子麟办案有功，等九年考评过后，明年可到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历练，擢升汝宁知府，那地方需要他这样有胆魄的人治治。等等，先拟旨不发，让他在金陵干满十年再说，但赏赐不能少，至于此案，就即刻理旨发出吧！”
萧敬回答“喏”，随即一愣：“皇爷，他这分详文措词……要不要有所改动，会不会太快了？案子还没复核呢。”
“照原文发昭告天下。案子是案子，人才是人才。”朱佑樘道，“就算案子有些出入，张子麟敢于揭露这样的真相，这份勇气就值得嘉奖。更何况，朕相信王清的眼光。”
“是，奴婢这就去拟旨。”
萧敬退下后，朱佑樘重新坐回御案后，看着那份详文，久久不语。
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霾。
一个父亲，可以恶毒至此。
那这世间，还有多少隐藏在“孝道”面具下的罪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待“父子亲情”的眼光，将永远不同了。
四天后，圣旨抵达南京。
大理寺正堂香案高设，张子麟跪在堂前，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
“……南京大理寺寺正张子麟，办案勤勉，刚正不阿，赐绯袍银带，白银50两、绢30匹，铜钱20贯。”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子麟自己。
他预料过各种结果：详文被驳回，自己被申饬，甚至罢官。
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一道赏赐。
他没有想过升迁，能保住现在官职就不错了。
“张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监笑眯眯地说。
张子麟回过神来，双手举过头顶：“臣，领旨谢恩。”
圣旨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分量。
冯寺卿第一个上前道贺：“子麟，恭喜！皇恩浩荡，这是对你多年勤勉的肯定。”
第二个是陈寺丞，说了同样恭喜的话。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堆着笑容。
只有周寺丞站在远处，脸色复杂。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宣旨太监被请到后堂用茶。
张子麟捧着圣旨，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久久不语。
李清时跟进来，关上门，低声道：“子麟，这是好事，但也是……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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