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第一次美洲税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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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后,手指点在“北矿路”三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文盛。”
“学生在。”
“从今日起,这本账,不叫杂账了。”
“那叫……”
“税册。”
仓里几个人都微微一顿。
税册。
这个词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之前记的,是换货,是口供,是零碎消息。
现在一旦叫税册,就说明郑森眼里,这已经不是一片乱地,不是一处偶然抢下来的前埠。
而是一块可以算税、算货、算人、算产出的地方。
这不是抢掠的眼光。
是统治的眼光。
何文盛神情一肃,拱手应道:
“学生明白。”
郑森继续道:
“土人那边,哪拨大概多少人,能估个数,就写。”
“西夷这边,庄园、教堂、港镇,各自大概能出多少粮、多少税、多少人,也都分开写。”
“换出去多少盐,收回多少肉、皮、玉米,也都分开。”
“要细。”
“是。”
施琅站在桌边,听完后淡淡道:
“以后打下来哪里,不只看杀了多少,还得看能出多少。”
这句话一出,周哨总后背都凉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公子要让何文盛熬夜在这儿抄这些零碎账。
因为往后真打起来,刀往哪砍,不只是看恨谁。
还得看哪一块最值钱。
何文盛已经重新坐下,提笔,在封页上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
《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
写完之后,又停了一下。
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要不要再添一句?”
“添什么?”
“美洲二字。”
仓里又是一静。
这是个小事。
但也是大事。
因为一旦写上去,就等于承认,大明已经不是只在这里扎营,是开始给这块新地方起自己的名字,按自己的法子记账了。
郑森看了他片刻,点头。
“添。”
于是何文盛在册页最上方,又添了几个字。
《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墨都压得极稳。
周哨总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白天那一刀还重。
刀砍下去,是今天的事。
字写下去,是往后的事。
写完之后,何文盛把账册吹了吹,等墨稍干,才又往后翻页,把今天那行最要命的字,单独抄在新页上。
“某月某日,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抄完,他还在边上加了一行小注:
“疑近地非独一税路,或有内陆矿线未明。”
郑森看见这行,微微点头。
“很好。”
“把这一页,单独夹出来。”
“明日侦探回来的时候,对照着问。”
这话就等于定了。
下一步,看的不只是码头,不只是教堂。
而是这条“北矿路”。
周哨总心里一阵发热。
“都督,那咱是不是快要摸到真银窝了?”
郑森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眼下连路向北还是向西都没全摸明白。”
“先看清,再下嘴。”
周哨总嘿嘿一笑,不敢再催。
施琅却在旁边慢慢道:
“不过这本税册既然立了,往后前埠这边就得更稳。”
“若是让西班牙人一脚踢翻,账记得再好也白费。”
“所以明日起,栈桥东侧也得加两处暗哨。”
“还有换货地外边,得留一条专门盯林子的线。”
郑森点头。
“你安排。”
“是。”
话说完,施琅转身出了门。
他是武将。
账册他不会记。
可一旦明白了这本册子的重要,就知道后头要做什么。
前埠不能乱。
至少在这本账真正长出牙之前,不能乱。
仓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文盛还在记。
书手磨墨磨得手腕发酸,却不敢停。
周哨总坐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何先生。”
“嗯?”
“你说,这本账以后真能管一大片地方?”
何文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立刻答。
片刻后才道:
“账本本身,管不了人。”
“可谁手里有账,谁就知道哪块肉肥,哪条线值钱,哪拨人能拉,哪拨人该砍。”
“知道这些,才能管人。”
周哨总想了想,终于服气了。
“那你这还真不是写字。”
“是磨刀。”
何文盛这回是真笑了。
“你倒也没笨到底。”
夜深了。
前埠外头海风不止。
仓里灯火仍亮。
那本刚刚起头的《美洲新金山前埠诸部货税草册》放在桌案正中,上面压着那页抄出来的异常税账。
那一行字,不多。
却像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银税若干,未走海转,由北矿路押送。”
谁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大明在美洲盯上的,就不只是海边这点仓和埠了。
而是更往里头。
更深,也更肥的那一层。
郑森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新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只丢下一句。
“记下去。”
“以后这地方值多少,先看这本册子。”
何文盛起身一礼。
“学生明白。”
门一开,海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一下。
郑森已经走远。
仓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