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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郑州追迹,赃款藏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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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豫东平原的尘土,扑在沈砚的青布长衫上,扬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带着两名亲信,策马出了兰考城,一路向西疾驰。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溅起的泥点沾在靴筒上,与腰间悬着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铜纹相映,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三日前,在汴梁河道总督府,河道总督被铁证逼得哑口无言,终于吐露了王怀安的去向——郑州府,姻亲张某的田庄。

“那张庄头可不是善茬,”当时总督府的老仆被亲兵押着,瑟瑟发抖地补充,“王大人的银子、料子,十有八九都藏在他那儿。那田庄大得很,占了半座邙山脚下的坡地,家丁护院比县衙的捕快还多,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砚彼时正摩挲着分赃清单上的墨迹,闻言眸色一沉。他想起李青递来的纸条上,那句“优质材料深夜转运”的标注,又想起兰考决堤处那些一捏就碎的夯土、腐朽发黑的木桩,心头的火气便烧得更旺。

三百万两修堤银,那是能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护着豫东数万百姓安生的救命钱。可这群蛀虫,竟将它填进了自己的私囊,用废石烂木糊弄堤坝,眼睁睁看着黄河浊浪吞了良田、毁了村落,将百姓逼得流离失所。

这般行径,天理难容。

策马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郑州府的轮廓已然在望。远远望去,城墙青砖斑驳,城门处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飘过来,与兰考的死寂截然不同。

沈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身后的亲信,沉声道:“换衣服。”

三人早有准备,从行囊里取出粗布短打换上,又往脸上抹了些尘土,瞬间便成了三个风尘仆仆的佃户。沈砚低头理了理衣角,指尖触到怀中揣着的那张郑州府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的“张家庄”三个字,正是此行的目的地。

“东家,咱们怎么混进去?”一名亲信压低声音问。

沈砚抬眼望向远处的邙山坡地,那里炊烟袅袅,隐约可见连片的青砖瓦房,想必就是张家庄了。他沉吟片刻,道:“张家庄占地千亩,佃户少说也有上百号。咱们就扮作从兰考逃荒过来的,寻口饭吃。”

话音刚落,便见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官道那头驶来,车辕上坐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车斗里装着半车红薯。沈砚眸光一动,朝亲信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迎了上去。

“这位大哥,”沈砚拱手作揖,语气恳切,“我们是兰考来的,黄河决堤,家里的地全淹了,想寻个活计糊口。不知张家庄还缺不缺佃户?”

那汉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见他们衣衫破旧,手脚粗壮,确实是干活的模样,便叹了口气:“缺是缺,就是张庄头的规矩严得很。不过眼下正是春耕忙的时候,你们若肯干力气活,我倒能帮你们引荐引荐。”

沈砚心中一喜,连忙道谢。汉子摆摆手,指了指车斗里的红薯:“我是张家庄的佃户,刚进城卖了红薯。你们跟我来吧,正好赶上晌午的大锅菜。”

三人便跟着汉子上了牛车,一路颠簸着往张家庄去。

离得近了,沈砚才看清张家庄的气派。青砖砌成的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腰间挎着腰刀,眼神锐利得像鹰隼。院墙内,飞檐翘角的瓦房鳞次栉比,隐约可见花园里的假山流水,与兰考流民住的草棚,简直是云泥之别。

“大哥,张庄头家里,倒是阔气得很。”一名亲信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那佃户汉子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小声点!让护院听见,有你们好果子吃。张庄头是郑州府的大户,听说跟京城里的大官都沾亲带故,咱们这些佃户,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说话间,牛车已到了庄门。护院上前盘问,汉子连忙陪笑着递上几个铜板,又说了几句好话,护院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他们进去。

进了庄门,便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路,路两旁是整齐的佃户房,低矮破旧,与深处的豪宅形成鲜明对比。青石路的尽头,搭着一个巨大的凉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飘了过来。

“晌午了,先去吃大锅菜吧。”汉子领着三人往凉棚走,边走边道,“张庄头还算‘仁义’,佃户们管一顿晌午饭,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菜是糙菜,能填饱肚子就行。”

沈砚三人跟着汉子走到凉棚下,只见几口大锅里煮着白菜萝卜,汤水里飘着零星的油花,旁边的木桶里盛着糙米饭,颗粒粗糙,还混着不少沙子。佃户们排着队,每人领一碗菜、半碗饭,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着,脸上满是麻木。

这场景,竟与兰考河工营里的光景,如出一辙。

沈砚领了饭菜,蹲在角落里,看着碗里寡淡的白菜萝卜,心头冷笑。张家庄良田千亩,每年收的租子堆成山,却连佃户的一顿饱饭都舍不得给。这般吝啬刻薄,难怪能与王怀安那等贪墨之徒沆瀣一气。

他正思忖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喧闹。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家丁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胖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那胖子面如满月,油光满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正是张家庄的庄主——张某。

“东家!”佃户们纷纷停下筷子,低头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某瞥了一眼众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傲慢:“都给我好好干活!今年的春耕要是误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说着,目光扫过沈砚三人,眉头皱了皱,“这三个是哪儿来的?”

领他们进来的汉子连忙上前,陪着笑道:“东家,这三位是兰考来的流民,想来寻口饭吃。小的看他们手脚粗壮,是把干活的好手,就斗胆带进来了。”

张某上下打量了沈砚三人一番,见他们衣着破旧,一脸憨厚,便挥挥手:“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去西边的田地里,帮着犁地。要是敢偷懒,直接赶出去!”

沈砚连忙低头,拱手道:“谢东家收留!”

张某不再理会他们,带着家丁转身离去,往豪宅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吩咐管家:“晚上让厨房做些白面馒头,再炖只鸡。王大人那边,怕是今晚就要到了。”

管家连忙应下:“是,东家。小的这就去安排。”

王大人?

沈砚的耳朵微微一动,心头一凛。莫非王怀安,今晚真的要来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埋头吃起碗里的饭菜。糙米饭硌得喉咙发疼,白菜萝卜寡淡无味,可他却吃得一丝不苟。他知道,想要查出赃款和材料的下落,就必须先稳住阵脚,取得张某的信任。

午后,沈砚三人被派往西边的田地犁地。西边的田地靠近邙山脚下,地势偏僻,只有几个佃户在干活。沈砚一边挥着锄头,一边留意着四周的环境。他发现,这片田地的尽头,有一座废弃的仓库,仓库的门紧锁着,门口还站着两个护院,守卫森严,与周围的荒凉格格不入。

沈砚的心头,渐渐有了数。

日落西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佃户们收了工,纷纷回了佃户房。沈砚三人也跟着回去,刚进门,便见领他们进来的汉子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说:“你们三个,跟我来!东家说了,今晚有贵客,让你们去后院帮忙搬东西!”

沈砚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朝两名亲信使了个眼色,三人跟着汉子,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张家庄的后院,比前院更加气派。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此刻,后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马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十几个家丁正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神色紧张。

汉子领着沈砚三人,走到管家面前:“管家,人带来了。”

管家瞥了他们一眼,指着马车:“把这些东西,搬到地窖里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沈砚三人应了声,上前掀开油布。只见马车上,竟堆满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沈砚伸手掂了掂,入手极沉,心头已然明了——这里面,装的定是白银。

他与两名亲信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搬起木箱,跟着管家往地窖走去。

地窖在豪宅的后院,入口处隐蔽在一片花丛后面。掀开厚重的石板,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顺着石阶往下走,便是一个宽敞的地窖。地窖里,竟堆满了木箱,还有不少麻袋,散发着木头和石灰的味道。

“把箱子堆到那边去!”管家指着角落,吩咐道。

沈砚三人搬着箱子,走到角落。放下箱子的瞬间,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些麻袋,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麻袋里,装的竟是一根根粗壮的木桩,纹理清晰,质地坚硬,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料。旁边还堆着不少巨石,棱角分明,是修堤用的上好石料。更令人心惊的是,墙角还放着几个大缸,缸里装着黏稠的灰浆,散发着淡淡的糯米香气。

糯米灰浆!

沈砚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明代修堤,糯米灰浆是必不可少的黏合剂。将糯米熬成汁,掺入石灰、沙土中,制成的灰浆黏合力极强,能让堤坝坚如磐石。可兰考决堤处的灰浆,却连半点糯米汁都没有,纯属豆腐渣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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