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舟中客(2/2)
还有一个模糊的名字:阿阮。
后来,他浪迹天涯,以剑为生,以酒为伴。他去过繁华的市井,也闯过险恶的江湖,却始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怎么也填不满。
直到十年前,他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遇到了一个垂死的道人。
道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说:“施主,你心中有执念,魂魄不全,你可愿听贫道一言?”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道人给了他一个地址,就是铜陵城外的“忘忧渡”。
“去那里,”道人说,“你或许能找到你丢失的东西。或者,彻底地忘掉它。”
道人死了,他却记住了那个地址。
十年来,他数次路过铜陵,却始终没有靠岸。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勇气,去面对那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过去。
如今,他终于来了。
他解开那个从不离身的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幅画卷。
他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明眸善睐的少女,她坐在一棵盛开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侧首浅笑。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的脸上,连那笑意都染上了温暖的金色。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字迹清秀,落款是:阿阮。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迟到了二十年的剧痛。
原来,她不是被押走了。
她逃了出来,她一直在等他。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画上少女的笑脸上,晕开了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客官!客官!你怎么了?”老艄公被他的动静惊醒,从船舱里跑出来,只见他手捧画卷,泪流满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
老艄公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狂喜、痛苦、绝望和释然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情绪。他踉跄着走到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江水,突然纵身一跃。
“客官!”老艄公吓得魂飞魄散,扑到船边。
江面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和那盏被水浸灭的孤灯。
那柄剑,和那幅画,静静地躺在船头。
老艄公颤抖着拿起那幅画,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看到画上少女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极淡的墨字,像是用手指蘸着水写上去的:阿阮,我来陪你了。
江雾渐渐散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他的江湖,终于在这一夜,画上了句号。
很多年后,铜陵城外的“忘忧渡”边,多了一座无名的坟冢。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
青石上,放着一柄断剑,和一支断箫。
每逢月圆之夜,若有夜归人路过,仿佛还能听到一阵阵若有似无的箫声,和着江水的呜咽,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关于遗忘与铭记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