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属于我们的道路(1/2)
“日记本的纸张在这一部分变得异常平整,仿佛是从某个未被污染的旧时代文件夹中取出,边缘甚至带着淡淡的、来自真正树木的纤维纹理。墨迹却依旧带着卡莫纳的粗粝,只是在粗粝之下,隐隐流淌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属于回忆的温润光泽。笔尖的移动变得舒缓,像在抚摸一段不敢用力触碰的旧梦。”
晨光,如果能称之为晨光的话,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颜色的微明,艰难地穿过卡莫纳大学主楼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仅存的几片),在布满灰尘和刮痕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扭曲斑驳的光影。光柱中,无数微尘缓慢沉浮,如同这个文明最后、最轻盈的骨灰。
我站在这片光影中,脚下是冰冷坚硬、曾见证无数求知脚步的石板。空气里,灰尘、霉味、淡淡的化学试剂残留,以及昨夜篝火未散的烟熏气,混合成大学废墟特有的、复杂而沉重的气息。然而,在这片沉重的、属于死亡和遗忘的底色之上,新的声音正在生成,像嫩芽顶开压在头顶的瓦砾。
声音是从报告厅改造的“公共区”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死寂或紧张的窃窃私语,而是一种……带着生涩活力的嘈杂。有金属工具敲击、刮擦的声响,是老猫带领的技术小组在尝试修复一台上个时代的老式水净化装置原型机,那东西是从环境工程学院的地下仓库里拖出来的,锈迹斑斑,但结构基本完整,老猫像对待古董一样小心翼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管径参数和絮凝剂配方。有节奏的、略显凌乱的呼喝与踏步声,是格雷在旁边的偏厅(原小型室内训练场)带着新加入的、还算不上“兵”的男男女女进行最基本的体能和队列训练。动作笨拙,纪律松散,但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鞋底摩擦灰尘的沙沙声。还有孩子的哭声——莉娜的孩子,小索尔,因为饥饿或是不适发出的响亮啼哭,紧接着是莉娜压低声音的哼唱和轻拍,那曲调陌生而破碎,不知是她家乡的摇篮曲,还是在这片废墟中新学会的安慰。
我走过走廊,墙壁上那段深刻的刻文在晨光晦暗的角落,沉默地存在着。此刻,它旁边多了一些东西。不知是谁,用找到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管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暗红色,在旁边的墙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稚气的太阳,灰扑扑的绝望底色上,那点暗红,触目惊心,又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生机。
米克正带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眼里还残存着对“大学”这个词本能敬畏的少年,清理一条通往地下仓储区域的通道。他们用简陋的工具撬开变形的防火门,灰尘和蛛网落了满头满脸,但他们一边咳嗽,一边小声交谈,眼神亮晶晶的,仿佛不是在做苦工,而是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探险。米克看到我,抹了把脸,露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笑容:“斯劳特先生!埃罗教授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如果”带来的、纯粹的希望。这种希望,在这个时代,珍贵得如同神骸碎片。
我点点头,继续前行,走向建筑深处,那里被规划为“技术区”和“静思处”。技术区里,老猫和他的“学徒”们围着一台从物理实验室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半损坏的电磁频谱分析仪,争论不休。零件摊了一地,线路像混乱的神经。一个之前沉默寡言、只懂埋头干活的年轻女人,此刻正指着电路板上一处烧灼痕迹,用清晰但略带颤抖的声音说着自己的分析:“……这里的过载保护明显是后期手工改装的,不符合原设计规范,可能是灾难前为了应对某种高负荷观测临时做的,但它改变了整个回流路径……”老猫摸着下巴,难得没有打断,认真听着。
静思处,是内尔斯常待的地方,靠近那个有刻文的走廊尽头,一个相对独立、拥有巨大拱窗(窗玻璃早已消失,只剩下空洞)的房间。内尔斯依旧坐在那里,身下是一把不知从哪个教授办公室搬来的、破损的高背椅。他面对着窗外荒芜的庭院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背影凝固,仿佛与椅子、与房间、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成了另一件遗物。
但我知道他不是。阿曼托斯在我意识深处轻声提醒:“他对外界的信息摄入和规则映射从未停止,效率是之前的374%。他在……学习这个‘群体’的运行模式。”
学习?一个“完全品的神”,学习一群挣扎求生的蝼蚁?
我走近几步。内尔斯没有回头,但他周身的空间,那细微的、标志性的扭曲,似乎随着公共区传来的嘈杂声,发生着极其微妙、难以捕捉的韵律性波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远处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音波,激起纳米级的涟漪。
“你在‘听’。”我不是在提问。
内尔斯沉默了片刻,那非人的、星云流转的眼眸,倒映着窗外毫无生气的景色。“能量流动的模式改变了。”他的声音直接响起,平淡如常,“个体的低效、无序、情绪化的生物能输出,在特定规则(你们的‘分工’、‘目标’)的粗糙约束下,形成了新的、整体性的耗散结构。虽然熵增依然主导,但局部出现了短暂的……有序涨落。有趣的现象。”
他用物理和数学描述我们的努力。
“这不是‘现象’,内尔斯。”我看着他的背影,“这是‘生活’。或者,是试图重新开始的生活。”
“‘生活’。”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概念,“碳基生命对抗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注定失败的集体尝试。其过程充满痛苦、浪费、非理性。但其中产生的某些信息组合模式——你们称之为‘文化’、‘情感’、‘信念’——其复杂度和不可预测性,的确超出纯粹物理模型的描述范畴。”他顿了顿,“尤其是……‘希望’。一种基于不充分信息、违反概率统计的积极预期。它的能量签名很微弱,但……具有独特的传染性。”
他似乎在分析,又似乎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传染性”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你在被‘传染’吗?”我忍不住问。
内尔斯没有回答。他抬起一只手,食指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划过一个半圆。随着他的动作,窗前飘浮的、几乎静止的尘埃,突然开始沿着一个复杂的螺旋轨迹运动,聚拢、散开,在晦暗的光线中形成一幅瞬息万变、瑰丽而虚无的微观星图。几秒钟后,他手指垂下,尘埃恢复无规则的飘散。
“我只是在观察。”他说。
但我知道,纯粹的观察,不会去做这样毫无意义、却又充满某种“意图”的演示。
离开静思处,我遇到了埃罗教授。他正蹲在一条相对完好的回廊下,对着一小片从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颜色暗绿带紫、形态扭曲的苔藓类植物出神,手里拿着一个用废弃试管和镜片自制的放大镜。
“教授,有什么发现?”我问。
埃罗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学者特有的专注光芒,尽管这光芒被岁月和苦难磨蚀得有些浑浊。“有趣,非常有趣……斯劳特先生。你看这株‘铁锈藓’,它的共生菌群发生了明显的适应性变异,不仅能高效富集并钝化土壤里的重金属和放射性同位素,其代谢产物似乎还能轻微中和某种……我尚未识别的有机毒素。这可能是灾难后本地生态位填补的新案例。如果能够分离培养……”他絮絮叨叨,完全沉浸在科学发现中,仿佛忘记了周遭的废墟和头顶永远灰暗的天空。
他递给我一小块用干净布片包着的、硬邦邦的黑面包(我们的主食),这是他的配给。“我吃不了这么多,给更需要的人吧。我的研究……需要保持头脑清醒,轻微饥饿感有时更有助于专注。”
我接过面包,没说什么。在这个食物永远短缺的地方,这样的“分享”并非罕见。莉娜会省下自己的糊状营养剂,兑了水喂给小索尔,然后自己喝更多的水充饥。格雷训练时,会把自己动作拆解得更慢,更细致,以节省那些未经训练的年轻人的体力,尽管他自己旧伤未愈。老猫修设备时,会允许“学徒”们轮流操作,哪怕会降低效率,他说“手熟了,以后才顶用”。
这些细微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相互关照,像一张无形的、纤细却坚韧的网,在这个文明的坟场里悄悄编织。它们对抗的不是黑金的枪炮,而是更深层、更无处不在的东西——绝望本身。
下午,我们进行了一次有组织的探索,目标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废墟。根据埃罗教授零星的记忆和老猫从旧服务器残骸中恢复的片段地图,那里可能还有未被洗劫的医疗物资仓库,甚至可能有残存的、关于旧时代基因疗法或辐射病治疗的资料。
队伍由阿贾克斯带队,格雷辅助,我同行,还有包括莉娜在内的几个略懂医护的人。内尔斯没有参与,但他提供了一条最安全、最快捷的路径信息,并“提示”:医院主楼地下二层东侧,有“非生物性结构体”活动迹象,能量特征与常见变异体不同,建议保持距离。
医院废墟比主校区更加触目惊心。倒塌的楼板,扭曲的金属病床从窗户支出,破碎的玻璃和医疗器械散落一地。墙壁上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无法言说的污渍。空气中残留着消毒水、腐败有机物以及某种更阴冷的气息混合的味道。即使隔着防护,也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按照内尔斯的指引,绕过主楼正面,从一条相对完好的后勤通道进入地下。手电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积水的走廊、锈蚀的管道和墙面上早已失效的指示牌——“急诊通道”、“放射科”、“太平间←”。
寂静。这里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仿佛被放大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滴落的水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更添诡谲。
找到了物资仓库。门是厚重的合金密封门,电子锁早已失效,但机械锁扣似乎因为当年的紧急封闭程序或者内部压力变形而卡死了。老猫不在,我们尝试了撬棍和液压剪,效果甚微。
就在我们考虑是否要暴力破拆(可能引发坍塌或触动未知警报)时,阿贾克斯忽然示意我们安静。他侧耳倾听,手按在刀柄上。
我也听到了。从走廊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刮擦声。不是金属,不是石头,更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缓慢地摩擦着地面。
“非生物性结构体……”我想起内尔斯的提示。
阿贾克斯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熄灭大部分光源,只留一两支最低亮度的。我们缓缓向声源方向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拐过一个弯,手电光谨慎地向前探去。
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活物。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活物。那是一团……由无数破碎的医用器械(手术刀、镊子、针头、断裂的骨骼钻头、扭曲的输液架)、人体骨骼碎片、以及某种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与金属锈蚀物混合而成的胶质物,糅合在一起形成的、约莫两人高的、缓慢蠕动的不定型聚合体。它的“表面”不时凸起某个器械的尖锐部分,或是一只苍白的手骨指节,然后又缩回去。那有规律的刮擦声,正是它整体在地面上缓慢挪动时,无数坚硬部件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
它没有眼睛,没有感官器官,但似乎对光线和声音有反应。我们光柱掠过它时,它蠕动的速度微微加快,朝向我们的方向“转”了一下(如果那能称之为“转”的话),一股更加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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