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红绸劫:大婚上(1/2)
两日后亥时一刻,镇国王府的喜庆早已冲破朱漆院墙,像泼洒的熔金般铺满整条街巷。府门外,丈高的红绸如燃得正旺的火焰垂落门柱,门楣两侧悬挂的鎏金铜铃在晚风里轻轻震颤,叮咚脆响与府内喧天的喜乐、鼓点交织在一起,竟盖过了街面商贩的吆喝与往来车马的喧嚣。门房老仆李伯踮着脚,颤巍巍地将孩童头颅大小的红绸花系在兽首门环上——那绸花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针脚密得能兜住露水,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拽了拽绸带,确认系牢后才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嘴角咧到耳根,望着陆续赶来的宾客捋着山羊胡笑:“今天是咱们王府的大喜日子,可得风风光光的!”
穿过三进雕花仪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倒映着廊下悬着的百盏红灯笼,碎金般的光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飘着胭脂与蜜饯的甜香。两侧的玉兰树枝桠被缠满了红绸与绣球,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被西斜的日头照得闪闪烁烁,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有的落在往来仆役肩头,有的飘进青砖缝隙里。小丫鬟春桃伸手接住一片花瓣,仰着圆脸笑得眉眼弯弯,刚要凑近鼻尖闻闻,就被管事嬷嬷王氏轻拍了一下后背:“傻丫头,还不快去前院摆果子盘!今天可是王府的大喜日子,可容不得任何闪失。”春桃吐吐舌头,攥着花瓣快步跑开,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火红的灯笼从正厅一直挂到后院柴房,连墙角阴湿的青苔都被染上几分暖意,几个洒扫的仆妇边擦着朱红柱子边说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喜气。
正厅门前的丹陛两侧,八名身着绯红吉服的护卫如青松般笔挺肃立,腰间悬挂的侯府制式长刀,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为首的护卫赵虎眼角余光扫过往来宾客,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虎头纹饰——他清楚今日宾客混杂,既有皇亲国戚,也有江湖人士,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这八人皆是玄侯境六境的强者,是镇国侯府压箱底的护卫力量,此刻被派来守在正厅,既是彰显侯府气派,更是为了防备不速之客。即便身后喜乐喧天,他们依旧目不斜视,呼吸匀停,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唯有下颌紧绷的线条,泄露了内心的戒备。
厅内早已摆开流水席,二十张紫檀木八仙桌挨挨挤挤,铺着的大红织金桌布垂到地面,桌角的流苏扫着青砖,被往来宾客踩得轻轻晃动。银质酒壶旁码着青瓷碗碟,碗沿描着缠枝莲纹,釉色莹润得像浸过春水。后厨方向传菜声、吆喝声不断:白案师傅张师傅端着刚出锅的芙蓉糕,热气熏得他满脸通红,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咧着嘴往桌上摆,还不忘叮嘱旁边的学徒:“小心点,别把糕碰碎了!”红案伙计王二扛着整只卤好的烤猪,油汁顺着竹架往下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却满是得意——这烤猪是他跟着师傅学了三年才练成的拿手绝活。清蒸鲈鱼的鲜、红烧肘子的香、蜜饯的甜腻在穿堂风里打转,引得三个半大孩童扒着后厨门框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胖小子还咽了咽口水,被管事嬷嬷王氏笑着拎住后领拉开:“馋猫!等宾客散了再给你们留!”胖小子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眼烤猪,惹得王氏无奈摇头。
新房设在东跨院的“东亭院”,院门被一对鎏金喜联糊得严实,上联“芝兰茂千载”,下联“琴瑟乐百年”,墨字饱满遒劲,金边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门槛上撒着小米、红豆、绿豆混着花生,被往来的丫鬟们踩得咯吱响——这是夫人亲自吩咐的规矩,说是能驱邪纳福。院里的石榴树被修剪得齐整,枝头挂着六个红绸扎的小锦囊,里面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的彩头。树底下摆着两只三足铜炉,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枝头的红绸往上飘,给院子笼了层朦胧的纱。负责洒扫的老妈子陈妈蹲在炉边拨了拨香灰,看着锦囊笑叹了句:“咱们二公子真是好福气啊,能娶到公主这样的贵人。”说着眼角就湿了,想起罗征小时候跟着她摘石榴的模样。
进了内室,屋顶梁上悬着盏巨大的九莲灯,九盏莲花状的灯盏里点着鲸油蜡烛,火光稳定而明亮,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灯穗是大红丝绦编的,垂到紫檀木拔步床的顶罩边,与帐幔上绣的百子图相映成趣——那百子图绣得精细至极,放风筝的孩童拽着线轴笑眯了眼,扑蝴蝶的小丫头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扎羊角辫的娃娃抱着皮球打滚,针脚细得连孩童的睫毛、衣服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梳妆台上摆着全套的赤金头面,凤钗、步摇、耳环一字排开,金器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灯光下红得似血,折射出细碎的光;旁边放着的银镜匣打开着,里面的菱花镜擦得锃亮,能照见墙上贴的双喜剪纸——那是府里最巧的四个丫鬟熬夜剪的,大小不一的“囍”字层层叠叠,边角圆润,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丫鬟秋月正用锦布轻轻擦拭凤钗,指尖轻抚过宝石,眼中满是艳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东厢房内,身量颀长的少年正由四名婢女围着穿婚袍。锦缎的婚袍厚重挺括,领口袖口绣着金线麒麟,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纹,每一针每一线都出自苏州绣娘之手,穿在身上却不显臃肿。两名贴身婢女春杏和夏荷踮着脚给他系腰带,春杏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腰侧,吓得慌忙缩回手,脸颊烫得像着了火,连头都不敢抬;另一个捧着玉带的丫鬟秋菊忍不住偷偷抬眼,见他侧脸线条利落,喉结随吞咽动作轻轻滚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慌忙又低下头,手里的玉带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少年便是镇国侯府的世子罗征。他面容极是周正:剑眉入鬓,眉峰微挑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羁,仿佛随时要纵马踏遍山河;眼是标准的丹凤眼,却因瞳色偏深,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看人时目光似含着墨,深邃得让人不敢久视,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秘密;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刀削,却在嘴角带了点天然的上扬弧度,平日里似笑非笑时,比檐角的流云还要自在。发用羊脂玉冠束起,玉冠上雕刻着流云纹,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一吹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郁,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连嘴角的天然弧度都消失了。
他抬手抚过胸前的麒麟刺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线,心口却像压着块千斤重的寒冰,连呼吸都带着冷意。罗征垂眸看着婚袍上栩栩如生的麒麟,睫毛颤了颤,眼底的沉郁更浓,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心里轻声呢喃:“欣欣,你看到了吗?这红绸、喜烛、满门宾客……这些都是我曾经幻想过的,可惜啊,可惜今天的新娘不是你。”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想起两人在一起的一幕幕,眼眶微微发热,忙别过脸,假装整理衣领,掩去眼底的湿意。
与此同时,东玄国的皇宫之内亦是张灯结彩,红绸如潮水般缠绕着宫墙与殿柱,每隔三尺便悬着一盏描金宫灯,灯影在朱红宫墙上摇晃,像无数跳跃的火焰。宫女们捧着金漆托盘穿梭于各宫之间,将各处装饰得富丽堂皇:太玄殿前的铜鹤被擦得锃亮,脖子上系了条红绸;御花园的假山上缠满了彩灯,夜里点亮时,便如繁星落在人间;连平日里冷清的偏殿,都挂起了红绸与灯笼。宫道上铺满了红色的地毯,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公主出嫁的轿子停放处,地毯厚得能陷进半只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却透着皇家独有的奢华。宫人们身着喜庆的服饰,红色绸缎上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却又带着一丝庄重——因为这不仅是宁公主的大婚,更是一场关乎国家体面的盛大仪式。鼓乐声在宫城内回荡,时而欢快如黄莺出谷,时而庄重如钟鸣鼎食,为这场注定不寻常的婚礼奏响了华丽的序曲。
长乐宫内,刚满十六岁的东玄梦宁正由宫女与皇后围着梳妆。铜镜是嵌在紫檀木镜架上的,边框雕刻着鸾凤和鸣的纹样,镜面打磨得光滑如秋水,将女子的容颜映得分毫毕现。
东玄梦宁身高七尺有六,肤如凝脂却非寡淡的白,而是透着淡淡桃花晕的暖,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过晨露,指尖轻触便要化开。眉不描而黛,是远山含黛的天然弧度,比画师精心勾勒的还要恰到好处;眼波流转时,似有两泓秋水藏在长睫下,抬眸的刹那,睫毛如蝶翼轻颤,眼底碎光流转,竟比檐角挂着的水晶帘还要亮;鼻若悬胆,鼻梁小巧却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娇俏;唇似含丹,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未语时唇线抿成娇俏的弧度,笑起来便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晕得脸颊的胭脂都失了颜色。青丝未梳成繁复的髻,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用一根圆润的珍珠簪子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如玉般莹润;耳上悬着的珍珠耳坠随动作轻晃,圆润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鬓边金箔掐成的海棠花钿相映,添了几分娇憨,却又不失皇家公主的贵气。
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的锦凳上,拿起一支羊脂白玉簪细细端详——那簪子是她的陪嫁,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上面还趴着一只小巧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她摩挲着簪子,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宁儿,今天便是你出嫁的日子了。母后没有什么贵重东西留给你,只有这支簪子是你的外祖母传给我的,当年她嫁给你外祖父时,就戴着这支簪子。今天我把它传给你,盼你婚后安稳顺遂,与罗征……琴瑟和鸣。”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假装整理袖口。
东玄梦宁接过簪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簪头的蝴蝶仿佛真的要振翅飞走。她冲母亲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春日里盛放的桃花:“谢谢母后。”说着,她将簪子轻轻插在发间,对着铜镜转了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皇后突然一把抱住东玄梦宁,手臂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宁儿,真是苦了你了,你父皇他……他也是不得已,可这皇家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啊……”她十分清楚这场婚姻背后的算计——用女儿的婚事拉拢罗家,同时也将罗家置于更显眼的猜忌之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进这趟浑水,眼眶微微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东玄梦宁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像个小大人般安慰道:“母后,别哭呀,今天是好日子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与执拗,脸颊悄悄泛起红晕,连耳根都染了绯色,“母后,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从小就喜欢他。”说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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