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还魂观15(2/2)
“无知!蠢材!”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鄙夷,“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再凶戾的死魂怨魄,又岂能与阳世的不灭生魂相比?!生魂只要本命灯油未尽,便能扎根天地,无惧任何阴风鬼气、星月雷霆!你再看看你身边那两个废物——”
“——即便侥幸披着人皮,昨夜子时星辉最盛之际,没了浓雾庇护,被那一点至阳余韵扫过,便已魂体震荡,元气大伤!指望这等外强中干、日薄西山的死魂陪你熬过剩下的时间?简直是痴心妄想!”
闻弦歌抿了抿唇,并未被这疾言厉色吓退,反而在心里执拗反驳:“师父您别总拿话唬我。我早已想明白,这两个东西是散是留,与铜灯灭不灭根本毫无干系。铜灯燃的,从来都是灯主人的本命灯油。油在灯不灭,便说明真正的活人魂灵并未消散,只是身体被脏东西占了而已。若是那占身的死魂散了,原本的活人魂灵,岂不是就能回来了……”
“呵!天真!”师父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你真以为换魂如换衣那般容易?那借皮鬼既然能窃据人身,岂会不留后手?为防原主生魂反扑,它们定会用最阴毒的手段——或灼其魂印,令其记忆支离破碎;或污其灵光,使其神智昏聩蒙昧;更有甚者,直接将其魂体摧残得面目全非,让它再也认不出自己!若无引路人接引,无那一点‘故我’灵光为凭,那迷失在雾中、忘却自身的破碎生魂,又如何能找到归途?”
面目全非、引路人、故我灵光! 闻弦歌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昨夜,“先生大义”绘声绘色讲的那个恐怖故事里,那只在浓雾深处徘徊、想要跟着他的庞大臃肿的没皮怪物,就是「远方的钟」!
那时「先生大义」手中的铜灯,燃的正是「远方的钟」的本命灯油! 引路人有了,故我灵光也有了,那分明是「远方的钟」唯一的回魂之机!
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遍全身。记忆里,“先生大义”讲故事时那副惊惧的神情,一点点模糊,最终竟扭曲成了一抹极尽夸张的嘲讽笑容。
一个窃夺了他人躯壳的胜利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受害者的同伴中间,“客观”地描述着每一处细节。听故事的人听得心潮澎湃,感同身受,却早已人鬼不分。 那些琐碎到违和的细节,哪里是恐惧导致的注意力分散?分明是它在炫耀,在嘲讽!
闻弦歌强忍着恶寒,在脑中拼命演绎「穆勒川」行动失败、被借皮鬼夺走躯壳的画面。
良久,才惶恐道:“是……是弟子见识浅薄,不知其中竟有这般凶险……只是那些借皮鬼太过邪门,方才它们分明已盯上了穆勒川,他此番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还请师父出手相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暴躁的男声在她耳边怒吼,“他原本没上借皮鬼的当,你若不告诉他,他根本不会被卷进来!”
“不会被卷进来?”终于得到答案,闻弦歌闭眼,轻轻叹息,“师父方才还说,那些借皮鬼朝不保夕,根本不能陪我到最后,如今又说穆勒川不会被卷进来。难道铜灯熄灭,死的只会是旁人,穆勒川便能独善其身?还是说,师父引鬼上门本就是为了让它们借我的皮?”
“一派胡言!”苍老的男声勃然大怒,“我岂会放任它们占用我的备用躯壳,只为害你?!”
“冒充「远方的钟」的那只借皮鬼,或许是机缘巧合,但冒充「先生大义」的这只,若不是师父的手笔,未免也太可笑了。”
闻弦歌心底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先生大义」的身体受了伤,没了做师父备用躯壳的资格,您便索性废物利用,派借皮鬼占了他的躯壳。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先生大义」的生魂当时被扯断了肠子,困在了陷阱里。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既不是巧遇贵人,也不是极限逃生。而是两只借皮鬼,为了争夺这具躯壳,大打出手!”
“师父定是被那只冒充「远方的钟」的借皮鬼激发出了灵感——与其和我合作,不如直接借了我的躯壳行事。又怕我只想着给自己凑霜薪,把解决借皮鬼的事排在后面,不能及时送上门去,所以让它演了一出觊觎穆勒川身体的蹩脚戏码。师父,您难道不知,过犹不及吗?”
“我本是真心想助师父成就大业,可师父别说传我衣钵,甚至都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既然如此,那这合作,我便不愿再继续了。”她抬头望向雾墙的方向,晨曦的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却一片冰凉,“往后,我只需守着这等候区,熬到时限结束便好。什么霜薪,什么备用躯壳,什么村庄探索,都与我无关。”
“你!”苍老的男声陡然拔高,满是气急败坏的怒吼,“你这孽障,真是经不住事!不过是些许考验,便要闹着散伙?一点尊师重道的道理都不懂吗?简直是不识大体!”
闻弦歌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任凭那愤怒的斥责与威逼,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回荡。
终于,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焦躁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闻弦歌这才缓缓掀了掀眼皮,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从你动了要借我躯壳的心思开始,你在我这里就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了。”
语霸,她便再度缄口。任凭那声音如何逼问、劝说,都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见她这般软硬不吃,那道声音似乎也终于失去了耐心,彻底沉寂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铜盆里的绿色火焰,毫无征兆地暴涨了一圈。 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片泛着橘色光晕的雾墙,如沸腾的开水般疯狂翻涌,浓白的雾气里翻卷出道道灰色暗流,直冲天际。
隐约间,还有沉闷的嘶吼声,从雾墙最深处,滚滚传来。
“怎……怎么回事?!” 「葡萄酒鉴赏家」脸色煞白,惊恐地望向那仿佛活过来一般的雾墙。
而瘫在蒲团上的“先生大义”与“远方的钟”,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他们张大了嘴巴,发出凄厉的哭嚎与求饶,说的是与昨夜那只瘸腿男鬼如出一辙的晦涩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