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打生基】(2/2)
那是一个约有丈许深的地基,四壁还留著工人挖掘抓过的齿痕,底部是渗透进来的江水,浑浊的匯成一滩,湿漉漉爬满了小虫,隔著老远都能闻到臭味。
六个工人毫无徵兆地鬆了手,大个子像袋沉重的水泥,“咚”一声砸进坑里,溅起半人高的泥花。
他在坑里挣扎了两下,胳膊胡乱地扒著坑壁,指甲缝里抠出些湿土,却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紧接著,那六个工人面无表情地抄起旁边的铁锹。
铁铲插进黄土的声音闷得发沉,一捧捧湿泥被扬进坑里,落在大个子的背上、头上。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手指蜷缩著,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很快被新的泥土彻底盖住。
坑被填了一半,露出的土面还在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最后的抽搐。
可那些工人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没人多看一眼,只是机械地铲土、扬土,直到坑被填得与地面齐平,才扛起铁锹,转身走向下一处地基,仿佛刚才埋的不是个人,只是块多余的石头。
“住手!”
陆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著火烫的怒意。
他猛地往前冲,膝盖撞在堆著的钢筋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
手腕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
倪叠的拐杖不知何时已经拄在地上,杖头深深嵌进泥土里,他稚嫩的脸上皱起眉头,劝说道:“別去。”
“他还活著!”陆禹挣了挣,手腕被指甲掐得生疼,“那是活生生的人!”
倪叠缓缓摇头,浑浊的眼睛盯著那片被填平的地基,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活不了多久了,你看他后脖颈…”
陆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大个子工装后脖颈裸露的皮肤上,有块深色的印记,形状像朵蜷缩的菊花,边缘泛著黑紫。
“这叫『打生基』。”倪叠的声音带著种彻骨的冷,“这些人进工地前,便已经被他们惦记上了,工人们的身子,早已不属於自己。”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又戳了戳,震起些尘土:“十八层地狱里的铁锅已烧好,他们是砧板上的猪肉,三魂六魄都被打上標记,恐怕这辈子都已经无法脱身。”
陆禹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乾。
他看著那群工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著那片再无起伏的土地,胃里的腥腻感翻涌得更凶了。
搅拌机的轰鸣重新炸响,钢筋碰撞的脆响也跟著起来,可在他听来,都像是无数冤魂在泥土底下的呜咽。
烈日当头,“军刀”闪过,两座楼中间,一块红色的膏药旗,闪著滴血的光芒,看得陆禹心惊肉跳。
膏药旗下,和服女人收了盒子里的羊首,脚上的木屐不沾一点灰尘,面带微笑的回到了“军刀”房子里。
工地上的一幕,死去的工人,对於她们来说,连只狗都不如。
早晨的一幕,不过是她们这种怪物,表现偽善的面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