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堑长一堑(1/2)
腊月廿六,渭州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城西宅院里,傅明月坐在东厢书房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战国策》。
她放下书,目光却被窗外那几株红梅吸引。
雪花如絮,落在梅瓣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屋里暖得她生出了几分困意。
“明月姐姐,外头有人送帖子来。”春杏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朱漆拜帖,给了傅明月后,春杏坐在炭盆旁烤火,手因为摘梅花冻得有些红。
傅明月拆开一看,是赵府大夫人王芸的笔迹。
字迹端丽,语气却倨傲:
“闻汝等新居落成,特备薄礼,遣人送至。另,祁渊院试在即,望汝念旧日主仆之情,将往日所作文章笔记借他一观,若祁渊得中,必不忘汝恩。”
落款处,还盖着赵府的私印。
傅明月看着这帖子,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大夫人这是摆明了既要脸面,又要实惠送份薄礼,就想换她呕心沥血写成的文章笔记,还不死心。
她将帖子随手丢进炭盆,朱漆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春杏你帮我去给送帖子的小厮回话,”她淡淡道,“就说我病着,不便见客,至于文章笔记早已在搬离赵府时,不慎遗失了,回话后我请你吃糕点。”
春杏开心地应声去了。
傅明月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这是她这些日子整理的读书心得,从经史子集到时政策论,无一不包。
若真给了赵祁渊,便是浪费,莫说院试,便是明年的乡试,也多了七分把握。
她将册子重新锁回暗格,走到窗前。
雪下得大了些,院子里已覆上一层薄白。
她想起今早看见赵绩亭伏案读书的样子,穿一身靛青直裰,背脊挺直如松,偶尔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傅明月看了片刻,忽然生出个念头。
她取来纸笔,画了一幅画,雪中红梅,梅下有一青衣书生独坐,手中捧书,身旁放着一盏清茶。
画得不算精细,却颇有几分意境,又在画旁题了两句诗:
“雪压梅枝香更冽,书窗独坐不知寒。”
画完,她就带着画去西厢房,将画放在窗下,随即敲敲窗户转身离开。
不多时,她又去了一趟西厢房,画已经被他收了,窗下放着一个锦囊。
傅明月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鸡血石印章,石质温润,血色鲜艳如霞,印章底部刻着四个篆字:
“明月入怀”
她握着印章,指尖触到石料的温凉,笑了起来。
明月入怀,这是《世说新语》里的典故,说谢安赞王珣“如明月入怀,朗然照人”。
看来她的画技还是不错的。
正想着,锦囊里又掉出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看,上头是赵绩亭的字迹:
“此石乃旧年所得,闲置已久,有你名字,又今见画中梅雪,忽觉此石合该配此景,权作回礼。”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傅明月知道,这样品相的鸡血石,绝非寻常之物,很难寻得。
她将印章握在掌心,石料渐渐被焐热,想起自己书还没看完,快步跑回屋里。
窗外雪落无声,梅香暗度。
而此时的赵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房里,炭火烧得极旺,大夫人王芸坐在暖炕上,撑着头听着管事的回话,脸色阴沉。
“病着不便见客,文章也遗失了,”大夫人冷笑,“好个不知好歹的贱婢,当真以为离了赵府,就麻雀变凤凰了。”
赵老爷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祁渊的院试就在叁月,火烧眉毛的事。”
“老爷放心,”大夫人打断他,“我已托人打点了学政衙门的刘主簿,届时自会关照他,只是那丫头的文章,”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既然她不肯给,咱们就自己拿。”
赵老爷抬头:“还想着去拿,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老爷忘了,”大夫人压低声音,“城西那处宅子,虽说给了他们,可地契还在咱们手里扣着。”
“只要地契一日不过户,那宅子就一日还是赵府的产业,咱们若是以查验房屋为由上门,他们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
赵老爷沉吟片刻,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只是他们防备心重。”
“他一个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大夫人不以为然,“再说了,咱们是名正言顺去查验自家产业,他若阻拦,便是无理取闹,传出去,丢人的是他。”
夫妻俩商议定,当即写了帖子,说次日要亲往城西宅院查验房屋状况,命赵绩亭等人恭候。
帖子送到时,已是傍晚。
傅明月看着帖子上那冠冕堂皇的说辞,心里有了几分盘算。
赵绩亭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地契确实还未过户,他们若执意要来,我们拦不住。”
“那就让他们来,”傅明月放下帖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正好,我也有份大礼要送给他们。”
赵绩亭知道傅明月一定做好了准备,没再多问。
次日一早,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赵老爷和大夫人乘着马车,带着七八个家丁,浩浩荡荡来到城西宅院。
马车停在门外,大夫人掀帘下车,头上戴着白色的抹额,刚染的红色指甲抱着手炉,一脸严肃,看见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脸色便是一沉。
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傅宅”。
字是赵绩亭题的,瘦劲清峻,颇有风骨。
可落款处,却只有“赵绩亭书”四个小字,再无其他。
“好得很,”大夫人冷笑,“这才几日,就连姓都改了。”
赵老爷也面色不虞,却强压着火气,命人上前敲门。
门开了,出来的是春杏。
她福了福身,不卑不亢:“老爷、大夫人,我家公子和姑娘已在厅中等候。”
赵老爷冷哼一声,甩袖进门。
大夫人紧随其后,一群家丁鱼贯而入,将原本清静的院子衬得拥挤不堪。
正厅里,赵绩亭和傅明月已候在那里。
两人皆穿得素净,赵绩亭是一身月白直裰,傅明月则是浅碧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斗篷。
见赵老爷和大夫人进来,两人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
“赵老爷,王夫人请坐。”赵绩亭声音平淡。
赵老爷在主位坐下,打量四周。
厅中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梅瓶,瓶里插着几枝红梅,香气清冽。
看不出丝毫寒酸,反倒比赵府那些堆金砌玉不实用不中看的摆设,更多了几分文人风骨。
他心中不快,却不好发作,只淡淡道:“今日来,是为查验房屋,这宅子年久失修,怕有隐患,需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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