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宫闈之间(2/2)
“陛下!”林薇不等刘协说完,立刻屈膝跪下,声音清晰而坚定,“民女多谢陛下与董將军厚爱!然,民女乃山野之人,所学不过微末技艺,侥倖救治贵人,实乃本分。太医令一职,关係宫廷安康,职责重大,非民女所能胜任。且民女志在民间行医,普惠百姓,若入宫为官,恐违本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话语恳切,態度坚决。刘协愣了一下,他虽年少,也看得出林薇並非虚偽推辞,而是真心不愿捲入这宫廷官场。他本身也並非强势君主,见林薇如此坚持,倒也不好勉强,只得道:“既如此……朕便不勉强先生了。赏赐仍不可少……”
董承却似乎不愿放弃,又接口道:“陛下,林先生高风亮节,不愿为官,实在令人敬佩。既然如此,不若由朝廷下詔,褒奖先生医塾,赐其『官医』之名,由朝廷拨付些许钱粮资助,使其能更广济百姓,亦显陛下仁德。”
林薇心中警铃大作,再次叩首,言辞更加果决:“陛下!民女医塾,不过草创,所行所为,皆循医道本心。若受朝廷官赐,恐生诸多不便,反失了自由行医、救治贫苦的初衷。陛下的恩典,民女心领,但此事,万万不可!请陛下成全!”
接连两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绝,董承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些掛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鷙的冷光。他没想到这个女医,竟如此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刘协见场面有些尷尬,摆了摆手:“罢了,既然先生执意如此,朕便依你。赐金百两,帛十匹,以酬先生之功。先生可自行回去了。”
“民女,谢陛下赏赐。”林薇鬆了口气,再次行礼,这才起身,在內侍的引导下,退出殿外,与等候的陈到匯合,离开了这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藏机锋的皇宫。
傍晚时分,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林薇与陈到回到了医塾,將宫中赏赐的金帛交给王婶入库,並未多言宫中细节,只说了救治董贵人的经过。
不久,郭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医塾门口。他看起来似乎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倚在门框上,看著正在收拾药柜的林薇,唇角勾起熟悉的调侃弧度:“听闻我们林神医今日大展身手,连宫闈贵人的急症都药到病除,真是令嘉与有荣焉啊。”
林薇回过头,见他来了,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带著一丝疲惫。她將董承提议封官、赐名,以及自己两次力辞的事情,简单地向郭嘉说了一遍,末了轻嘆道:“我只想行医救人,不愿捲入那些是是非非。”
郭嘉听著,脸上那戏謔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瞭然与冷峭。他心中清楚,董承此举,绝不仅仅是酬功那么简单,拉拢林薇,无论是將其置於太医令的位置,还是將医塾官方化,都是为了增加其政治筹码,甚至可能想藉此窥探曹操一方的动向,或者利用林薇与曹操集团核心人物的密切关係做文章。
但他不想让林薇为此担忧。这些权谋算计,不该玷污她那份纯粹的医者仁心。
於是,他故意做出夸张的惋惜表情,摇头晃脑地道:“哎呀呀,可惜,真是可惜了!林姑娘若是当了太医令,那岂不是身份水涨船高,日后嘉这等閒散人等,想来求医问药,怕是连號都排不上了这如何使得!”他凑近几步,眨著眼睛,一本正经地提议,“不行不行,为了嘉这孱弱的身子骨著想,看来嘉得想个法子,乾脆搬来医塾常住才行!近水楼台先得月,方能方便看病,免得被那些达官贵人挤占了名额去。”
他这番插科打諢,胡言乱语,终於衝散了林薇眉宇间那抹因宫中遭遇而带来的阴鬱。她看著郭嘉那副煞有介事、仿佛真要赖在医塾不走的无赖模样,忍俊不禁,这几日来第一次,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祭酒若真住在这里,”她心情稍霽,也难得地顺著他的话开了句玩笑,“只怕我那些学徒,个个耳熏目染,没学到什么医术精髓,反倒先把祭酒这惫懒胡说、不修边幅的性子学了个十足,那我这医塾,怕是真要名声扫地了。”
见她终於展露笑顏,郭嘉眼底也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面上却故作委屈:“姑娘此言,可是在嫌弃嘉”
两人又这般玩笑几句,医塾內的气氛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轻鬆。林薇心中那点因拒绝董承而產生的些许不安,也在郭嘉的插科打諢中消散了,只当是寻常的官场拉拢,並未深想。
又坐了片刻,郭嘉便起身告辞,言称司空府尚有琐事。林薇將他送至门口,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郭嘉离开清墨医塾后,並未走向司空府的方向。他的脚步在巷口一转,穿过几条越来越僻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阴森的门庭之前。这里没有牌匾,只有两名如同影子般佇立、眼神锐利的守卫。此处,正是令许都百官谈之色变的校事府。
通报之后,郭嘉被引入內堂。与外间的寻常不同,校事府內部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陈旧卷宗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仿佛阳光永远无法照射到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满宠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后,案上堆满了密报卷宗,他如同冰山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解剖刀。
“郭祭酒。”满宠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寒暄。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拢了拢衣袖,似乎想驱散这屋內的寒意。他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智者的冷冽与锐利。
“伯寧,”郭嘉开口,声音低沉,“看来,有的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要落子了。”
满宠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郭嘉脸上:“祭酒指的是宫中之事”
郭嘉微微頷首:“董承女儿突发『急症』,偏偏在林姑娘心情低落、易京噩耗传来之际,又偏偏指名要她入宫诊治……事后,董承迫不及待地想要將林姑娘或她的医塾,纳入其掌控之中。这一连串的动作,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急切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董承志大才疏,却野心勃勃。他如今倚仗的,无非是国戚身份和部分清流虚名。他拉拢林姑娘,一则可借其神医之名收买人心,二则,或许是想藉此,窥探甚至影响与林姑娘关係密切的……一些人。”
“如今袁绍南下在即,许都內部,任何一丝不稳的苗头,都可能被放大,成为隱患。”郭嘉的目光变得深邃。
满宠沉默地听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表明他完全理解並赞同郭嘉的判断。
“所以,”郭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嘉有一事,需要拜託伯寧你。”
满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道:“祭酒可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