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狂霸倾颓民为基,乱局砥柱法为纲(2/2)
当芋尹申亥找到他时,这位不可一世的楚王已在台后竹林自缢,腰间玉饰摔在地上,碎声清脆得刺耳,竹枝上的残雪簌簌落在他沾着血珠的发丝上,像为他盖了层冷透的孝布。
灵王的尸体还没凉透,就成了公子弃疾的登基垫脚石。他先用“灵王回宫清算”的谣言,逼得子干、子皙两位兄长自缢,转身就套上素色麻衣,以“复国安邦”为旗号笼络人心——陈惠公、蔡平公被礼迎回故国时,身后跟着拖家带口的百姓;灵王侵占的郑国土地,用刻着楚平王印信的玉圭作凭,一寸不少地归还;苛政废除的告示贴满楚地街巷,墨迹未干就围满了识字的百姓,指尖点着“减免赋税”四字,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郑简公捧着还地文书笑出褶子,子产却在刑书鼎旁处理“洧渊杀人案”,卷宗上的血字仿佛渗着腥味:贵族公孙段与平民石乙互指行凶,证据各执一词。
有臣僚弓着腰劝,声音压得极低:“公孙氏是望族,不如从轻发落,免得得罪世家,给郑国招祸。”
子产却叩着刑书鼎上的刻痕摇头,指尖重重划过“法不阿贵”四字,力道像要刻进掌心:“法是衡器,若偏着一头,百姓还信什么?这刑书鼎,不成了摆设?”最终凭邻人证言、现场物证,判处公孙段有罪。
消息传到晋国,叔向摩挲着青铜钟叹道,铜钟嗡鸣混着他的声息:“子产治郑,如立磐石;灵王亡楚,如摧枯木——民心与法理,才是乱世的根啊。”
公元前528年的夏雨,淅淅沥沥浇着楚郑两国,却浇出截然不同的光景。
楚平王穿着素色朝服召见功臣观从,指尖反复摩挲案上的玉圭——那是从灵王旧府搜来的宝物,玉上还留着灵王当年盛怒时摔出的裂痕,语气却装得格外宽厚:“你立了定国安邦的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本王绝不吝啬。”
观从拱手躬身,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平稳无波:“臣只求复祖职卜尹,恪守本分,不敢奢求分外之物。”
平王当即拍板准奏,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的审视;转头就任命忠臣伍奢为太子师,又下令清算灵王旧臣的贪腐,抄没的钱财散给贫苦百姓,朝堂一时清明得像洗过的天。
但阶下的观从看得分明,平王垂眸摩挲玉圭时,眼底的多疑像暗潮翻涌——那为日后费无极乱政埋下的种子,已在猜忌的土壤里悄悄发芽。
郑国的乡校里,雨丝顺着茅草屋檐往下滴,打湿了檐下晾着的竹筐。
子产正捧着一卷竹片逐字摩挲,竹片是大夫邓析私编的“竹刑”,字句通俗如田间闲话,连石父这样的老农都能看懂大半。
游吉抓着竹刑的一端不肯放,急得额头冒汗,袍角被竹片刮出毛边都没察觉,声音发颤:“私改朝廷律法,这是逾矩大罪,当治他的罪,不然律法威严何在?”
子产却笑着松开手,把竹片贴在刑书鼎旁,眼角细纹里沾着几粒墨点,语气轻却坚定:“律法本就该让百姓看懂、信得过,他说得对,我为何要治罪?”他取来凿刀,吸纳竹刑“简明易懂”的精华,将“证供为凭”“同罪同罚”刻进新刑书,凿刀与青铜相撞的火星落在雨珠上,“滋”地腾起白烟,溅起的铜屑烫在手上,烫出红痕也浑然不觉。
石父捧着新刻的竹简,指腹一遍遍摩挲“民无贵贱,法有准绳”八字,粗糙的手掌把竹简磨得发亮,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有这样的规矩,日子才踏实,就算天塌下来都不怕!”
乱世的风还在吹,卷着雪,夹着雨,掠过章华台的残雪与郑国的刑书鼎。狂傲者凭暴力而兴,必因失民而亡,如朝露逢烈日,转瞬即逝;务实者以民为本,方以法理长存,如松柏立寒崖,四季常青——这便是春秋留给后世最沉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