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天人永隔(2/2)
“公子,”她先开口,“我娘是心脉衰竭,救不回来的,我知道。”
沈堂凇嗓子眼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別自责,”阿沅甚至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短,好似接受了所有的不公平,“我娘这些年太苦了,走了是解脱。真的。”
沈堂凇说不出话。他看著她,看著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左脸的胎记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贺阑川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萧容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旁边,看著屋里。
萧容与的目光在阿沅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不太正常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悲伤的颤抖,是绷得太紧,肌肉自己在那跳。
还有她那空荡荡的眼神,里头好似有点儿火苗在燃烧,像茫茫大海里闪过的灯火。
午时,一口薄棺抬来了。真的薄,木板拼接的,没上漆,木头原色,能看见木纹和疤结。
阿沅看了一眼,点点头:“行。”
她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只昨日没有被踩坏的小渔船模型,只有巴掌大,小巧精致。她捧著船模,走到棺材边,弯腰,轻轻放在她娘手边。
“娘,”她低声说,“带著这个,在那边也能捕鱼。”
然后退开。
贺子瑜也来了,眼睛红红的。他和护卫一起,帮忙把遗体抬进棺材。阿沅站在一边看著,没动手。
钉棺的时候,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结实。听著心里发闷。
阿沅听著,面无表情,只是那梗著的脖子还有那咬紧的腮帮子暴露出她並不平静。
钉完了,四个护卫抬棺。没吹打,没丧乐,就一口薄棺,几个人,默默往外走。阿沅跟在棺材后头,手里拎著个小包袱,里头是点纸钱香烛。
葬在城西乱葬岗。其实算不上坟地,就是片荒地,大大小小的土包。阿沅找到她爹的衣冠冢,在旁边挖了个坑。
下葬,填土。土落回棺材上,噗噗地响。
阿沅烧了纸钱,点了三炷香,插在新坟前。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没哭丧,没嚎叫。
完事了,一行人往回走。贺子瑜想跟阿沅说点什么,可是见到陈阿沅那张冷冰冰的脸又闭上了嘴巴。
回到小院时,天还早。阿沅对眾人鞠了一躬:“多谢各位。都回吧,我收拾收拾。”
沈堂凇想留下,萧容与拉了他一下,摇头。
人都走了,院里安静下来。
阿沅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
娘留下的衣裳里,里头包著个油布包,方方正正的,前些日子娘还好时,说里头有东西,要好好保管好,不要让船帮的人知道了。
阿沅颤著手打开油布包。
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张纸,黄了,脆了,上面是爹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是爹的工作日誌,但只有最后几页。
一块木头,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烧过。是船板,能看出弧度。
还有一张票据,更皱,盖的章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漕运司”几个字。
阿沅盯著这三样都泡过水的东西,將它们重新包好在油布包里,塞进怀里。
外头天黑了。
阿沅枯坐在油灯前,她想起老人常说,人死了,灵魂还会回来看看的,她想等娘回来看她。
她坐了很久,没等到娘的灵魂。
娘不来看她了,她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眨了下眼,一滴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很快,她就用手背抹掉了。
“爹,”她对著黑暗,声音哽咽,“娘。”
“你们等著。”
月光移过来,照著她半边脸。左脸的胎记像彼岸花一样,红得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