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小莲花峰紫霄岩(1/2)
龙尾道以青灰砖石垒砌,阶梯与缓坡错落相接,三条並行:当中御道最阔,宽逾八丈,两侧辅道却不足两丈。
平直处铺素麵方砖,斜坡段则嵌莲花纹方砖,两旁立青石勾阑,柱头雕螭首,线条遒劲,古意森然。
再往上,便是三日一开的含元殿。
歷朝天子为博万民称颂,不惜倾尽国库修缮这座紫宸第一门。
大周第二位皇帝立旺帝尤甚——专遣使赴江南山中遴选良材,所取皆是“千木之中择一干”的荆杨巨木;伐木匠夫逾万,斧斤声震林樾,晨发江汉,暮出河渭,木筏连檣蔽日,直抵西亳,堆梁成山。
营建匠人个个身怀绝技,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殿宇巍峨,气吞山河。
十四皇子哪有心思去咀嚼龙尾道与含元殿的陈年旧帐
眼见殿门在望,容不得他神游天外,当下整衣束袖,迈开长腿,一步一阶,稳稳踏上龙尾道。
殿內左侧有人对坐弈棋,下的並非大周盛行的黑白乌鷺,而是近年军中风靡的象戏——红绿双色,共三十二子,將士相马车炮卒各十六枚。
比起乌鷺那层层设伏、步步紧逼的机巧算计,这盘中廝杀更似沙场衝锋:乾脆利落,直来直往,正合铁甲將军们横刀跃马的脾性。
十四皇子也爱这一口,毕竟比那讲究“先手封七寸、后手缠龙尾”、三百六十点星位反覆推演的乌鷺轻鬆太多——至少不必苦思什么“提子开花三十目”“长考十息爭一眼”。
可后来听说此戏乃闺阁女子所创,他心里那点大男子气儿便悄然作祟,渐渐懒得碰了。
殿中摆著一张紫檀小桌,上覆棋枰。一位驼背老者背对殿门,端坐於特设的紫檀圈椅之上;反倒是穿件明黄锦袍、隨意敞著领口的皇帝,站在对面蹙眉凝神,一手抱臂,一手摩挲下頜,正苦苦推敲下一步落子。
两人一个目不斜视,一个浑然未觉。十四皇子不敢惊扰,只悄悄朝侍立一旁、隨驾数十年的大內总管蔡东来递去眼色。
蔡东来身为大內第一高手,气机如网,哪怕闭目也能感知殿內毫釐动静——又怎会察觉不到这记眼风可皇帝素来严令“观棋不语真君子”,他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只能垂眸敛息,盯住自己靴尖,装作什么也没瞧见。
棋局已近尾声,盘上仅余十余子,红方势孤,绿方子厚。
皇帝执红,正犹疑该推仅存的前锋车,还是动那匹尚能迂迴突袭的日字马;
驼背老者执绿,神色鬆弛,指尖轻叩膝头,早已默算出九步之內红方所有进路,以及绿子如何层层设防、寸土不让。
日影西斜,金光斜切而入,十四皇子的身影拉得老长,几乎覆住整张棋枰。皇帝抬眼,见那道影子静静停在棋局中央,这才微怔,开口道:“江儿,何时来的”
驼背老者闻声未回头,却似早知脚步踏进殿门——百步之內,落叶可闻,何须睁眼皇帝既破了“弈不语”的例,他也不再拘泥,缓缓起身,略略欠身,嗓音沙哑而沉稳:“十四皇子回来了。”
十四皇子王江单膝触地,垂首敛目,声音清朗:“回父皇,儿臣入城未歇,直奔含元殿而来。”
皇帝顺势借话收局,朝蔡东来扬了扬下巴:“把这盘残局撤了吧。”又转向老者,语气带笑,“临叔听说你今日得胜归来,一早就候著了,快说说,怎么打的”
王江起身咧嘴一笑,全无半分皇子仪態,衝著驼背老者挤挤眼:“王爷放心,没丟您老人家的脸——小事一桩,策马冲阵,眨眼就完!”
驼背老头背著手立在阶前,刚酝酿好的夸讚话头一滯,硬生生吞了回去,厉声喝道:“锋芒太盛,必遭反噬!若安西再起刀兵,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十四皇子自十二岁起便隨这位王朝唯一异姓王驰骋边关、点將布阵,骨子里早把这副冷脸驼背的影子刻进了脊樑。
一听训斥,立马敛了笑,悄悄撅嘴缩舌,垂首抱拳:“王爷训得极是,末將不敢再狂。”
他比谁都清楚——这异姓王对名分礼数一丝不苟:军中称“王爷”,朝堂叫“王爷”,就连府里那几个过继的义子,没他点头,连句“父亲”都不敢出口。
当年未封王时,此人已是镇国大將,麾下猛將如云,尤以使双鐧的义子秦看山最悍——力拔山兮气盖世,常单骑突入敌阵,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可就因一场庆功宴醉后失言,脱口喊了声“义父”,老头当场翻脸,当著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抄起紫檀圈椅当刑杖,照军法实打实抽了五十下!喜宴搅成苦宴不说,老头气得当场摔杯,扬言要削籍断亲。
有此先例压著,纵是金枝玉叶的皇子,王江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本还想多点拨几句的驼背老头,见状也失了耐性,斜睨一眼噤若寒蝉的皇子,只冷冷哼了一声,隨即躬身向天子告罪,袍角一甩,转身便走。十四皇子忙不迭低头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坐龙椅的天子望著那佝僂背影摇头苦笑,劝不得,拦不住,只得由他拂袖而去。
十四皇子蔫头耷脑地杵在原地,眼巴巴目送那驼背身影一步步踏下龙尾坡、穿过玄武门,直等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才慢吞吞转过身,心里直发愁——怕是又得跑趟盘山,听老人家絮叨半个时辰。
天子踱回龙椅,抬袖掩面之际,唇角那抹笑意未散,眉梢却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暗色,似笑非笑,似嘆非嘆。
夜浓如墨。
山南东道,均州,武当山,小莲花峰紫霄岩。
小莲花峰山路险绝,一侧是万仞绝壁,仅靠人力硬凿出一条窄甬道,足见武当前辈的胆魄与手段。尤其那悬於崖外丈余的龙头香,借著真武飞升、吕祖化虹的传说,曾引得无数香客捨命攀上,只为焚一炷虔心香。
入夜,紫霄岩死寂无声,霜刃般的月光劈不开这峭壁间的幽暗。一个挽著混元髻的瘦小道童踽踽而行,肩头停著只扑棱翅膀的雀儿,嘰嘰喳喳啄著他耳垂;
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著——四足落地,肩高过人,只比道童矮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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