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瞎猫撞上死耗子(2/2)
才走出不到半盏茶工夫,小笼包忽地剎住脚,仰头问:“姜小白,你真能带我下山”
前头正迈得欢实的姜小白身子猛地一僵,硬著脖子梗道:“我又不是山神爷,头回出山,哪知道哪条是正经道!”
“姜小白——你个混帐东西!”小笼包咬著后槽牙,声音又脆又狠,“你敢说你没迷路!”
姜小白扭过头,笑得乾巴巴的:“这不正踅摸著呢嘛。”
小笼包气得指尖发颤,恨不得把他脑壳拧下来当蹴鞠踢。
“早说走官道走官道,你偏要钻林子绕野径,这下可好,困在山坳里当野人了,你说咋办!”
“官道叔伯们巡哨的马蹄印儿都快踩成沟了!你傻啊听你的,咱俩早被按在祠堂里跪砖头了!”姜小白心虚归心虚,倒不忘反手揪住姐姐话头,“你慌什么小叔当年不是讲过么——闯江湖,图的就是一身轻快,脚踩哪片土,哪片就是地盘;路在脚下,没路便踏出路来,踏不出就劈开一条……”
“你再叨叨一句,信不信我撕了你这张嘴”小笼包揉著太阳穴,对这个满嘴跑骆驼的弟弟实在没辙。
几炷香过去,姜小白仰脸瞅了瞅越攀越高的日头,一手叉腰,一手挠著下巴,眉头拧成疙瘩,活脱脱一副临危受命、苦思破局的架势。
“这江湖啊……真不好蹚。”
这是白日光景。
雪落之后,西亳便不再是西亳。
这话听著有味儿,至於多有味儿——王江也说不清。但身为嫡宗十四皇子的他,只觉这句字字砸在心坎上,烫得直冒火。
就像前阵子西域属国浩罕,被大漠西边的安西国暗中攛掇造反,他奉旨率千骑出征。
离城那日秋风卷叶,官道两旁杨树哗啦啦掉光了衣裳,百姓挤在道边磕头喊万岁,风一吹,旌旗猎猎,连马鬃都透著股肃杀劲儿——那才叫意境。
王江没读过几本正经书,可弓开三尺、刀劈七寸是实打实的。意境这玩意儿,他讲不出,却嚼得出味儿。
如今班师回朝,西亳百姓照样夹道欢呼,官道扫得一尘不染,连个泥点子都没溅上——可这热闹劲儿,愣是没半分意境。
意境这东西,得是揣著明白装糊涂的腔调,还得裹著点凉颼颼的悵然。
显然,百姓呵著白气、跺著冻脚迎他的场面,既不装,也不凉。
直到他下令兵马驻营城外,独自策马踏上中轴御道,抬眼望见百丈开外——紫禁城红墙覆雪,琉璃瓦檐牙交错,雪色浓淡相间,断而不断,静而愈深——这才真有了味儿。
那一刻,这个从小见书就打盹、闻战鼓就亢奋的十四皇子,脑中倏地蹦出这句话:
雪下过后,西亳便不是西亳。
他踏著那条实则九十九步、偏要凑足“九九归一”之数的御道缓步而行,走到玄武门前十丈的下马线,利落翻身落地,將韁绳甩给守门军士,却压根想不起这话出自哪本閒书。
头戴虎纹兜鍪、身披玄墨重甲、腰悬“南光”长剑的十四皇子,左手抱盔,右手按剑,仰头望著城墙垛口堆叠的积雪,还在琢磨:这句到底是《山海逸志》里蹦出来的,还是《游侠杂钞》里夹带的私货
跨过玄武门,这位二十出头、军功簿厚得能当盾牌使的少年皇子,竟第一次扯出个苦笑,跟看透世情的老僧似的,长长嘆了一声:“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嘆完又一怔,自言自语嘀咕:“这诗……谁写的来著”
好不容易把那句“西亳非西亳”撂下不管了,冷不丁又冒出一句新诗来翻腾脑子。
亏得他自个儿乐此不疲地瞎琢磨,本该沉闷的归途,竟被他走得虎虎生风、龙驤虎步。
二十九丈龙尾道,百步八步难上朝。
说的是皇帝临朝听政的含元殿前那道龙尾道,有位正值盛年的郎官拄著玉笏亲自丈量,从坡底石阶起步,拾级而上,整整一百零八步——阶高逾尺,坡势陡峭,纵是健步如飞的青壮,想跨两阶並一步也常被硌得脚踝生疼。
对年轻臣子不过小试筋骨,却成了白髮老臣每日上朝的畏途。
前朝天子在含元殿受册,定尊號为“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
彼时太子少师柳汉全已过八十,杖朝之年仍坚持亲赴早朝,颤巍巍从坡下攀至殿前,气喘如鼓,耳鸣嗡嗡,竟把“和武光孝”听岔成“光武和孝”,当场念错,旋即被御史台参了一本,罚俸三月,闹得满朝莞尔,成了茶余饭后的趣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