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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车来车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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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子浅昏迷第173天了。小雪数着日子过来的,床头那个旧台历,每一页都折着角,上面用圆珠笔记着辉子细微的变化:眼皮动了,手指蜷了一下,血压又稳定了些。小小的希望,像暗夜里偶尔擦亮的火柴,燃一下,暖一下,然后又归于漫长的等待。

小雪是上周六回去的。天还没透亮,她就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临时来帮忙照看的表姐。厨房的保温桶里,温着刚熬好的小米油,那是她四点就起来守在灶边,撇了又撇,才得的那么小半碗金黄的精华。辉子现在只能靠鼻饲,医生说流质要精细,有营养。她把保温桶放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干净毛巾、柔软的棉签、一小瓶润肤油,还有她从旧衬衫上剪下的一块柔软的棉布,用来给他擦脸。

坐最早一班城际客车回去,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田野、树木、厂房,都蒙着一层冬日清晨特有的清灰。小雪靠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掠过的、赶早班的人影,心里木木的。她想起以前,她和辉子也常常这样赶早班车。辉子总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在外面,让她能靠着他的肩膀迷糊一会儿。车子颠簸,他的手会护着她的头。那些温热的、带着人体气息的记忆碎片,此刻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空茫的心上,不很疼,却一阵阵地发酸。

三个小时的车程,小雪没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会儿是辉子出事前那个早晨,他匆匆扒了几口粥,笑着跟她说“晚上给你带城南那家桂花糕”,一会儿又是医院里那雪白的墙,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他紧闭的双眼、失去所有表情的脸。

到了县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推开病房门,护工王姨正在给辉子擦身。见到小雪,王姨叹了口气:“哎,你这么快又回来了。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小雪放下东西,洗了手,走到床边。辉子安静地躺着,头发被剃短了,露出清晰的五官。因为长期卧床,脸颊有些虚浮的苍白,但轮廓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轮廓。她俯身,轻轻叫他:“辉子,我回来了。” 手指抚过他微凉的脸颊。没有回应。只有床边仪器上跳动的绿色数字,证明生命还在这个躯壳里缓缓流淌。

她接替王姨,开始了一天的护理。用温水湿润的棉布,轻轻擦拭他的脸、脖子、手臂。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医生说,要多跟他说话,刺激他的感知。小雪就一边擦,一边絮絮地念叨:“今天外面有太阳呢,可惜你窗户朝北,照不进来。” “我来的路上,看见迎春花好像有花苞了,等你醒了,我们去看。” “妈打电话来了,说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下次带来给你戴上。” 她的声音低低的,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冗长的、毫无趣味的报告。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寻常的话

擦完身体,该做肢体按摩了。这是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的关键。小雪挽起袖子,把手搓热,倒了点润肤油在掌心,从他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揉、捏、活动关节。辉子的手臂沉重而缺乏弹性,她需要使出不小的力气,才能完成一套规定的动作。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珠,可她不敢停。她记着康复师的话:“家属的坚持,有时候比药物还重要。”

中午,她把带来的小米油用针管慢慢推进鼻饲管。推得很慢,怕他不适应。一边推,一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心里默默地说:“吃一点,再吃一点,才有力气醒来啊。” 保温桶空了,她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仪式,轻轻舒了口气。

下午的时间格外漫长。她打来热水给他泡脚,修剪指甲,读了几页他以前爱看的小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读着读着,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的脸,期待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动。然而,大部分时间,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黄昏时分,她打水给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有些陌生。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显得眼睛特别大,却没什么神采。锁骨凸出得厉害,脖子显得细长。身上这件去年冬天还正合身的毛衣,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长得要挽好几道。所有的衣服都“肥死了”,像是借来不合身的戏服。她看着镜中枯瘦的影子,忽然想起出事前,辉子总爱捏着她的脸颊说“我家小雪有点婴儿肥,可爱”。现在,那点可爱的“婴儿肥”早已被焦虑、奔波和彻夜难眠消耗殆尽,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谁懂啊。看着丈夫的生命悬在一线,自己却被日常的琐碎和巨大的无力感反复碾磨,像是陷入一个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循环。身体的疲惫尚可咬牙坚持,那种精神上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的、期盼与绝望交织的钢丝,才是最耗人的。对父母不能说太多,怕他们年纪大了承受不住;对朋友难以启齿,毕竟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深夜独自面对四壁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恐惧,能把人淹没。

但懂你的人最能懂。或许,只有同样经历过漫长守护的人,才能明白那日历上一个个折角的分量,明白那保温桶里小米油熬煮时的专注,明白对着一动不动的至爱之人自言自语时,心底那份近乎虔诚的盼望与卑微的祈求。这份“懂”,不需要言语,有时只是一个了然的眼神,一次默默的陪伴,或是一句“你也要注意身体”的简单叮嘱。它像寒夜里的火星,不炽热,却足以让人知道,自己并非绝对孤身一人。

周日晚上,表姐从市里赶回来换班。小雪把注意事项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尽管这些流程表姐早已烂熟于心。她坐在床边,握着辉子没有反应的手,握了很久。末了,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辉子,我要回去上班了。你好好的,等我下周再回来。”

周一清晨,她又坐上了返程的早班车。窗外,天色依旧是从灰到蓝。连续几日的奔波和病房里的劳心劳力,让她在车子规律的颠簸中,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回到工作的城市,直接赶到公司。同事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同情,随即换上笑容打招呼:“小雪回来啦?家里还好吗?” 小雪也努力提起嘴角,点点头:“还好。” 然后坐到自己久违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熟悉的工作界面,往来穿梭的同事,办公室里嗡嗡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正常”,将她从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寂静病房,猛地拉回到现实生活的轨道。这种切换,有时会让她产生瞬间的恍惚。

日子还要继续。医药费、生活费、未来的康复费,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她必须把自己按进这个“正常”的模子里,处理邮件,参加例会,完成报表。只是那颗心,有一大半早已留在了那个县医院的病房里,留在了那个沉睡不醒的人身边。

午餐时,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半碗汤。看着食堂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她忽然想起辉子总说,等有空了,要带她去南边真正暖和的地方过个冬,让她这种怕冷的人好好晒晒太阳。

她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粒。她什么也不求了,真的。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浪漫惊喜,甚至不求立刻恢复到从前的热闹日子。她只求,求上天垂怜,赐福给辉子吧。让他能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间的光,哪怕只是很微弱的一点回应;让那漫长的沉睡,能有一个醒来的尽头。这是她如今全部的、也是唯一的愿望了,朴素得没有任何修饰,却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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