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在这个失控的世界里,至少还能决定一条毯子的位置(2/2)
回到医院时刚好是午休时间。小雪先去病房看辉子,他还保持着早晨她离开时的姿势,只是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尾。监测仪上的数字依然稳定,呼吸机的节奏如同潮汐,一涨一落。
“我回来了。”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事情有点复杂,但能解决。刘主任下午会帮忙开证明。你要加油,我们需要这些材料。”
她打来温水,仔细为辉子擦脸和手。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擦完后,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支护手霜,这是辉子以前常用的牌子。她挤出一小团,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摩他的手部。
“医生说要多按摩,避免肌肉萎缩。”她一边按摩一边说,“等你醒了,手还得写代码呢,不能生疏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病房门的玻璃窗外偶尔有人影闪过。这个空间仿佛与世隔绝,时间在这里以呼吸机的节奏计量。
下午两点,小雪准时敲响了刘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
刘主任正在电脑前写着什么,抬头看到小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保险公司要的材料我都知道了。”他摘下眼镜,“但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
小雪点点头,坐直身体。
“辉子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刘主任语气温和但严肃,“浅昏迷将近半年,虽然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系统功能恢复缓慢。保险公司要的‘恢复可能性评估’,医学上很难给出明确百分比。我只能根据现有数据做客观描述,不能给出保证性结论。”
“我明白。”小雪说,“您只要据实写就好。”
刘主任看着小雪,眼神里有医生的专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很坚强。但作为医生,我也要提醒你,需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康复是个漫长过程,即使醒了,也可能面临各种后遗症。”
“我知道。”小雪的声音很轻,“但至少,醒过来才有可能。”
刘主任叹了口气,开始在电脑上敲击键盘。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轻微嗡鸣。过了一会儿,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了几份文件。
“这是你要的检查报告副本和我的评估意见。”刘主任把文件递给小雪,“血液检查、脑部CT、目前的身体机能评估,都在这儿了。评估意见我写得比较保守,但都是事实。”
小雪接过文件,一眼就看到“长期昏迷后状态”“神经系统功能严重受损”“恢复前景不确定性”这样的字眼。每个词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但她继续往下看,也看到了“生命体征稳定”“无明显并发症”“建议继续康复治疗”这些相对积极的表述。
“谢谢您,刘主任。”小雪真诚地说。
“不用谢。”刘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下周开始的新治疗,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我们做。”小雪毫不犹豫。
“费用方面......”
“我会想办法。”小雪打断他,声音坚定。
离开办公室时,小雪觉得肩上的包更沉了些。文件夹里又多了几份文件,每一份都承载着一个微小的希望,也陈述着残酷的现实。她回到病房,把新拿到的文件仔细放好,对着辉子轻声说:
“你看,我们又前进了一小步。”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黄,傍晚快到了。小雪坐在窗边,整理着今天的成果。保险公司要求的材料,现在只剩下几份需要医院盖章的原件,明天上午应该就能拿到。如果能顺利提交,那么十五个工作日后......
她不敢想得太远。这169天教会了她最重要的一件事:把大事分解成小事,把未来分解成今天。今天完成了什么,今天还有什么没做,明天要做什么——这才是她能掌控的。
手机闹钟响了,下午五点半,该给辉子做晚间按摩了。小雪收起文件,去洗手间打了盆温水。当她开始仔细地为辉子按摩腿部肌肉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婆婆打来的。
“小雪啊,今天去医院了吗?辉子怎么样?”老人的声音里满是牵挂。
“今天挺好的,妈。我今天去办了保险的事,医生说下周可以开始新治疗。”小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费用......还够吗?我和你爸这儿还有些积蓄......”
“暂时还够,妈您别担心。”小雪鼻子一酸,但努力控制着情绪,“您和爸照顾好自己,辉子这儿有我呢。”
又聊了几句家常,婆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小雪放下手机,继续按摩工作。她想起婆婆上次来医院,坐在辉子床前握着他的手,喃喃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老人离开时偷偷在辉子枕头下塞了个红包,后来小雪发现里面是婆婆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水渐渐凉了。小雪拧干毛巾,最后为辉子擦了擦脸。病房的灯自动亮起,夜晚正式降临。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点亮,每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故事,或喜或悲,或简单或复杂。
小雪拿出日记本,这是辉子出事后她开始写的。今天的那页,她写道:
“第169天。今天去了保险公司,材料还未交齐,还需补几份文件。刘主任开了证明,语气保守但客观。辉子今天很平静,按摩时手指似乎有轻微反应,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但保留这个错觉也不错。”
她停笔想了想,又补充:
“今天看到我们结婚照时突然想起,你说要带我去看北极光。现在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先醒来,然后一步一步来。我会一直等。”
合上日记本,小雪起身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她躺在陪护床上,面向辉子的方向。呼吸机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海潮,像心跳,像时间本身流逝的声音。
明天,她要去医院行政楼盖章,然后再次前往保险公司。
后天,康复师要尝试新器械。
大后天,婆婆说要来送炖好的汤。
每一天都有具体的事要做,具体的时间要守,具体的目标要完成。在这段望不到头的旅程中,小雪学会了把“等待奇迹”分解成无数个“做好今天”。
夜色渐深,病房完全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像夜空中最固执的星星。小雪闭上眼睛,在呼吸机的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将是辉子浅昏迷的第170天。而她会像过去169天一样,起床,洗漱,为他按摩,然后面对新一天的任务——一件一件地完成,一步一步地前进。
因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就在下一个黎明,奇迹正在悄然酝酿。而她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一切,等它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