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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明天早上的车,睡不了几个小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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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给辉子掖好被角,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羽毛。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凌晨的细微响动。她坐在那把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塑料椅上,握住辉子那只总是微凉的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针眼,皮肤因为长期卧床显得有些苍白。小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要熨平那些痕迹,也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我又得走了,辉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仪器的声音盖过,“明天早上的车。睡不了几个钟头了。”她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这趟来回近六个小时的奔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这张安静得让人心慌的脸,构成了她过去一百六十五天里生活的循环。

日子被精确地分割成在北京的忙碌和在医院的守候。每次离开,心里都像坠着块石头。可没办法,北京的班得上,家里的担子得挑,辉子这边仿佛没有尽头的治疗费更是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有时候,看着辉子平静的睡颜,小雪会在瞬间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又能持续多久。但下一秒,她又会逼着自己把那些软弱的念头压下去,拧干毛巾,给辉子擦脸,或者拿起床头的康复手册,对着那些复杂的穴位图,学着按摩他日渐消瘦的胳膊和腿。

她记得出事前那个周末,辉子还说等项目忙完了,就带她去一直念叨的古北水镇住两天,就他们俩,不看手机,不处理工作。辉子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已经规划好了一切。可现在,地图上短短的一段距离,成了她每周都要反复跨越的、充满疲惫与煎熬的漫漫长路。水镇的青石板和小桥流水,在梦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凌晨三点多,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小雪的脑袋一点一点。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让她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些。回到床边,她照例开始说话,声音轻而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这沉默会将人吞噬。

“辉子,阳台那盆你最喜欢的绿萝,发了好多新叶子,长长的,都快垂到地上了。我昨天拍了照片,等你醒了给你看。”她停了停,想象着辉子看到时可能会有的、那种带着点小炫耀的表情。“妈昨天来电话了,问你怎么样。我跟她说挺好的,有起色。她一听就高兴,说要再去庙里给你拜拜。老太太的心意,我都替你接着呢。”她说着,嘴角努力想弯一弯,却显得有些吃力。

她又絮絮地说了些琐事,单位里谁又讲了什么笑话,地铁上遇到的有趣小孩,甚至晚上在医院食堂打饭,阿姨多给了一勺菜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并不知道辉子能不能听到,听到又能理解多少。医生说过,持续的、熟悉的声音刺激对他有好处。于是说话就成了她的一项任务,一项寄托,也是她对抗这巨大寂静和不确定性的唯一武器。有时候说着说着,她会恍惚觉得,辉子只是在闭目养神,随时会像从前那样,忽然接上一句调侃,或者伸出手,握住她。

时间在低语和仪器的轻响中悄然流逝。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透出一点点极淡的灰,那灰像掺了水的墨,慢慢晕染开。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鸟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城市还在沉睡,但苏醒的迹象已悄然萌动。

闹钟震动起来的那一刻,小雪猛地一惊,心脏怦怦直跳。短暂的迷糊后,意识迅速回笼。4:10。该走了。

她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有些迟缓。最后检查了一遍辉子的被子是否平整,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是否正常,又俯身在他耳边,用尽力气,把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和期待都压进短短几个字里:“辉子,好好的。我下周再来看你。”

然后,她必须转身了。不能再停留,哪怕多一秒,那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离开医院的力气都会消散。她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将那一片寂静和沉睡的身影关在身后。

走廊的灯亮得有些刺眼,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清洁工已经开始拖着湿漉漉的拖把擦拭地面,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小雪快步走着,背挺得笔直。她要去赶那趟清晨的动车,回到北京,回到那个需要她支撑的现实里去。车轮会再次碾过铁轨,将她带离,也将下周的希望带回。

天边,那一线灰正努力挣脱黑夜的束缚,透出些微苍白的光亮。新的一天,对大多数人来说平常无奇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对小雪而言,它不过是第一百六十五天之后的、又一个需要咬牙度过的日子。她走进清冷的晨风里,没有回头。

走向地铁站的路上,城市的苏醒缓慢而有序。路灯还亮着,光晕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朦胧。早起锻炼的老人已经三三两两出现在街心公园,动作舒缓而专注。环卫工人沙沙的扫地声,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的引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黎明时分独有的节奏。小雪裹紧了薄薄的外套,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习惯性地,她又打开了相册里最近的一张照片——那是昨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辉子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当时觉得那光影很好看,就拍了下来。照片里的辉子依旧闭着眼,神情安宁,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用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像是在触摸他的脸颊,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这个小小的动作,几乎是每次离开医院后的一个仪式,一种无声的告别和提醒。

地铁站里已经有了不少赶早班车的人,大多是神情困倦的上班族和学生。大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或低头看手机,或闭目养神,车厢里只有列车运行的轰鸣和偶尔的报站声。小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抱在怀里。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从安静的住院部区域,逐渐过渡到开始喧嚣起来的城市中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金光闪闪,充满了活力,与她刚才离开的那个安静得几乎凝滞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切换每次都让她有种奇异的分裂感。一边是生命被按下暂停键的缓慢流逝,一边是外部世界毫不留情的飞速运转。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两个时空之间穿梭的旅人,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牵挂。

动车准时启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小雪终于允许自己稍稍放松下来。她戴上眼罩,希望能小憩片刻,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辉子也曾一起坐动车去天津玩。那天辉子像个大孩子一样兴奋,在车上就一直跟她规划行程,要吃遍小吃街,要坐摩天轮看夜景。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和现在病床上那张安静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猛地一揪。

她摘下眼罩,望向窗外。田野、村庄、远山在视野中快速掠过,像一帧帧模糊的倒影。阳光越来越明亮,洒在车厢里,暖洋洋的。邻座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则小心地调整着姿势,生怕惊扰了她。小雪默默地看着,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放大的、对辉子醒来的渴望。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这是她用来记录辉子情况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体温、用药反应、康复师的意见,还有她自己的观察和感受。有时是“今天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有时是“按摩时腿部的肌肉似乎没那么僵硬了”,更多的时候是“情况稳定,无特殊变化”。这些琐碎的记录,是她对抗巨大不确定性的方式,是她抓住的、证明时间仍在向前流动的微末证据。她翻看着,目光停留在前几天写的一句话上:“跟他说了很多话,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希望梦里有我。”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广播里报出即将到达北京南站。小雪收起本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随身物品。她知道,走出车站,登上地铁,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换上职业装,走进办公室,她又必须变回那个冷静、干练的小雪,那个能处理好一切难题的员工。医院里的柔软、脆弱和担忧,需要被妥帖地收起来,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列车缓缓停稳。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北京南站庞大而喧嚣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回家换身衣服。她迈开脚步,汇入匆匆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中。新的一周开始了,带着所有的已知和未知,所有的疲惫和希望。车轮依旧会向前,日子也依旧要过下去,等待着一个或许遥远,但始终存在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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