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幸福的高度(2/2)
小雪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小碗:“留了只完整的,想让辉子……闻闻。”
刘姐点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大概是理解,也是心疼。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保温饭盒放到一边,从包里掏出护手霜,搓热了手,开始给辉子按摩手臂和腿。她的手法很专业,一边按一边轻声和辉子说话,好像他真能听见似的:“辉子啊,你媳妇今天又给你炖好吃的了,香着呢。你可得加把劲啊……”
小雪看着刘姐熟练的动作,心里那股绷了许久的劲儿忽然有些松动。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看刘姐有条不紊地忙碌。窗玻璃上映着两人的影子,一个在按摩,一个在发呆。小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世界在窗外继续运转,唯有这间屋子里,时间仿佛凝滞了,又仿佛在以另一种更缓慢、更坚韧的速度流淌。
交代完晚上要注意的事项,小雪准备去沙发上凑合一宿。刘姐拦住她,指了指次卧那张收拾好的小床:“去那儿睡吧,能躺平。我值夜班精神着呢,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不是还要买琵琶腿吗?”
小雪犹豫了一下。刘姐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次卧走:“听我的。你好好的,辉子才能好得快。去吧,有事我叫你。”
躺在床上,小雪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刘姐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偶尔调整输液管时细微的声响,她反而觉得一种久违的安心。这163天,她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扛,此刻有人分担一点,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那根绷紧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她模糊地想:是啊,明天还要买琵琶腿。辉子最喜欢的,那种带脆骨的。
清晨五点,小雪准时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身体已经形成了比钟更准确的生物钟。她悄悄起身,推开主卧的门,看到刘姐正靠着椅子打盹,而辉子平静地躺着。晨光熹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淡青色光线,恰好落在辉子的半边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她走到床头,仔细观察着。辉子的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似乎比昨晚舒展了一些。是错觉吗?还是那碗琵琶腿的味道,真的飘进了他的梦里?小雪不敢深想,只是轻轻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盖好。
刘姐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夜里很平稳,有个时段,我看他手指好像动了几下。”这话刘姐说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小雪听到,心里还是会“咚”地跳一下。
“辛苦你了,刘姐。”小雪真心实意地说。
洗漱完,她又套上了那身运动服。出门前,习惯性地检查腰包——钥匙、手机、零钱。目光扫过依然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小碗,里头的琵琶腿已经凉透了,泛着凝住的油光。但不知为何,看着它,小雪觉得今天早晨的空气似乎比昨天更清爽一些。昨天是失望,今天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笃定。
跑步时,她刻意加快了步频。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以及零星几个早起的老人。跑到菜场那条街时,天已经亮了大半。路上的薄雾正在散去,空气里能闻到早餐摊蒸腾的热气,混杂着蔬菜瓜果的清新气息。
王婶的摊位前已经有人在挑拣了。小雪放慢脚步走过去,还没开口,王婶眼尖看到了她,扬声道:“来啦?今天的腿肉特别好,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包!”
“谢谢王婶。”小雪跑得微喘,脸上有了点血色。
王婶一边利落地过秤,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雪啊,昨天老张——就卖猪肉那个——还问起你家辉子呢。说要是需要帮忙,招呼一声。”
小雪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这街市上的人,大多知道她家的情况,虽没有过多打扰,但那份默默的关怀,像柴米油盐般实在。她付了钱,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这次买得比昨天多,除了琵琶腿,还买了几个新鲜的栗子,装在另一个小塑料袋里。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绕远。脚步轻快了许多。手里提着明天的、后天的希望,也许更远。她开始盘算今天的炖法:琵琶腿焯水后,用一点油把姜片、八角煸香,再把沥干的琵琶腿放进去翻炒,炒到表面微微收紧,烹入料酒,然后加开水,放入泡发的干香菇,还有那几颗剥好的栗子。栗子要炖得粉糯,吸收汤汁的精华。辉子以前总说,栗子和鸡腿是绝配,像过年。
想到“过年”这个词,小雪的心揪了一下。今年春节,辉子是在医院过的。她就在病房里煮了速冻饺子,对着昏迷的他,自己默默吃完了。护士站的小姑娘给了她一个苹果,说是平平安安。
她把思绪拉回来。现在想那些没用,重要的是今天,是现在。眼下,就是把买回来的东西变成一锅热腾腾的、香喷喷的炖菜,然后,或许,他会闻到,他会知道。
回到家,刘姐已经做好了交接准备,正拿着本子记录晨间情况。见到小雪手里的东西,她笑道:“哟,今天加料了?真香。”
“买了点栗子,试试看。”小雪说着,把东西放进厨房。她没有立刻开始忙活,而是先去了卧室。
晨光更亮了些,屋子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辉子依然安静。小雪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辉子,我又买回来了。今天给你加栗子,是你说的,跟过年一样的那种。”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等待什么。当然,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但她并不气馁,继续说:“昨天那锅,刘姐说我炖得特别好。你要是能尝到就好了。不过没关系,咱们慢慢来。今天,就闻闻栗子的甜香,好不好?”
说完,她俯身,轻轻地、飞快地,用嘴唇碰了碰辉子的额头。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她全部的温度和念想。
然后她起身,捋了捋头发,走进厨房。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充满了整个空间,连同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永不熄灭的期盼。她开始清洗枇杷腿,一颗一颗剥开栗子棕红色的外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窗外,太阳正完完全全地升起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炉灶上的锅具反射着暖洋洋的光。新的一天,新的等待,新的守候,就在这寻常的晨光和食物的香气里,默默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