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月面回音（2/2）
“他的目标，是那个‘管理员’。”
维新元年十一月二十，子时。
紫禁城，钦天监观象台。
这是北京城最高的建筑，三层楼阁拔地而起，顶层平台完全露天，摆放着大明最新式的天文望远镜——那是薄珏根据第三纪元光学公式改良的，口径达到一尺，能清晰看到月球表面的环形山。
但今晚，望远镜没有启用。
观象台中央，朱慈烺盘膝坐在一个特制的铜制圆盘上。圆盘表面刻满了第三纪元的纹路，那是薄珏和黄宗炎根据归墟城资料赶制出来的“意识放大器”——原理不明，效果不明，唯一确定的是，它能增强渡鸦之眼与外界的信息交互。
圆盘周围，七根水晶柱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根柱子里都灌满了蒸馏水，水中悬浮着微小的荧光颗粒——那是从北极冰层中提取的“意识敏感矿物”，第三纪元用来制造意识通信设备的基础材料。
沈渊、薄珏、周世显、黄宗炎四人站在观象台四角，每人手里捧着一块数据记录板。顾炎武则守在楼梯口，禁止任何人上来打扰。
“皇上，准备好了吗？”薄珏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朱慈烺点点头。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冬夜的寒气涌入肺叶，冰冷而清醒。在他头顶，星空浩瀚，银河如练。月亮挂在东南方，是一轮将满未满的下弦月，银辉洒在观象台的青砖上，如水如霜。
他开始集中注意力。
不是思考，是...沉潜。像潜入深水，让意识慢慢下沉，离开肉体的桎梏，进入渡鸦之眼构建的那个“数据海洋”。在那里，时间流速变慢，空间概念模糊，只有纯粹的信息在流淌。
他“看见”了月球。
不是肉眼看见，是渡鸦之眼通过计算轨道、反射阳光、引力扰动等数据，在意识中构建出的三维模型。那个模型精细得可怕：每一座环形山的坡度、每一片月海的成分、每一条月溪的走向...所有细节都清晰呈现。
然后，他“看见”了静海。
月球背面，那片被命名为“静海”的玄武岩平原。在平原中央，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结构——一个完美的正六边形建筑，边长约三里，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遥远的星光。那是第三纪元的手笔，是渡鸦学会的遗产。
而此刻，那个六边形建筑的顶部，正在发出微弱的脉冲光。
朱慈烺将意识聚焦在那束光上。
瞬间，连接建立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存在的感知。他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不是生命，不是机器，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它在沉睡，但正在苏醒；它在等待，但已等待了八千年。
然后，信息流涌来了。
“身份验证：渡鸦之眼持有者。DNA序列匹配。意识频率匹配。验证通过。”
“欢迎，第四纪元管理员，朱慈烺。”
那是一个中性的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情绪，就像在朗读一段既定文本。但朱慈烺能感觉到，在那声音背后，有某种...悲伤。
“你是谁？”他在意识中问。
“我是静海观测站主控AI，编号07-Beta。您可以叫我‘静海’。我是渡鸦学会最后一批上传意识的载体，也是方舟计划的监督者。”
“方舟计划...到底是什么？”
静海沉默了片刻。在朱慈烺的意识中，那沉默像一块不断下坠的石头。
“方舟计划，是第三纪元文明留给自己的...墓碑，也是留给后来者的...考题。”
“八千年前，我们的文明达到了顶峰。我们掌握了星间航行，掌握了意识上传，掌握了改写物理定律的能力。我们以为自己是神。”
“然后，内战爆发了。”
朱慈烺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画面——不是静态的画面，是身临其境的体验。他感觉自己站在一座悬浮的城市中，天空中有无数飞行器在交火，能量束撕裂云层，建筑在火光中崩塌。人们不是在用枪炮厮杀，是在用“概念武器”互相攻击——有人释放了“逻辑崩解场”，让所有依靠理性思考的生物瞬间发疯；有人启动了“情感共鸣炸弹”，让整个大陆的生物同时陷入极致的绝望；还有人...在用“现实锚定术”，把对手的存在从时间线上直接抹除。
那是一场超越了物理层面的战争。文明不是在外部敌人的攻击下灭亡，是从内部，从最根本的认知层面，自我撕裂。
“战争的导火索，是一个问题：文明的下一个方向在哪里？”
静海的声音继续，背景是那些末日般的景象：
“一派认为，我们应该全体上传意识，抛弃肉体，成为纯粹的‘信息生命’，向星辰大海扩散。这是‘升华派’。”
“另一派认为，我们应该保持肉身的完整性，用技术改造自然，将整个银河系改造成宜居花园。这是‘扎根派’。”
“还有第三派，也就是渡鸦学会。我们认为...两个方向都错了。”
画面切换。朱慈烺看到了一座宏伟的殿堂，殿堂里聚集着数千人——不，不是人，是闪烁着微光的意识体。他们在争论，在咆哮，在哭泣。
“我们认为，文明的关键不是‘去向哪里’，是‘成为什么’。科技可以无限进步，但道德不会自动提升。一个掌握了神之力量的文明，如果内心还是野兽，那它只会成为更大的野兽。”
“所以我们提出了‘方舟计划’：不直接给后来者技术，而是设置一系列的‘道德测试’。只有通过了所有测试的文明，才有资格继承第三纪元的知识遗产。因为只有这样的文明，才不会重蹈我们的覆辙。”
朱慈烺感到一阵寒意：“前126个文明...都失败了？”
“是的。有的在‘个体与集体’的选择中崩溃，有的在‘真理与幸福’的悖论中分裂，有的...在‘生存与尊严’的绝境中选择了自我毁灭。”
静海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而现在，第127号文明种子，你们触发了一个...异常情况。”
“什么异常？”
“按照预设程序，方舟应该在文明第一次突破恒星系时抵达——对地球文明而言，就是第一次载人登月成功之时。但你们...你们在技术远未达标的情况下，触发了观测站的激活协议。”
静海的声音变得凝重：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们有成员‘提前接触’了第三纪元的核心遗产，并进行了某种...非常规操作。第二，因为这次提前接触，方舟的抵达时间...可能也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无法精确计算。但根据现有数据推算，最快...一年。”
观象台上，朱慈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守在四角的沈渊等人立刻想冲过来，但被他抬手制止。
一年。
只有一年。
“测试内容是什么？”他在意识中追问。
“测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文明共识’。要求全球百分之七十的人口，在某个核心价值上达成一致。具体价值内容，在测试开始时公布。”
“第二阶段：‘道德阈值’。要求文明整体通过一项‘电车难题’式的极端抉择，且抉择结果必须符合第三纪元的道德标准。”
“第三阶段...”
静海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不是自然的停顿，是被强行切断的感觉。朱慈烺感觉到观测站那端传来了剧烈的干扰，像有什么东西在攻击通信链路。
“警告...外部入侵...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怎么回事？！”朱慈烺在意识中大喊。
静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有人...在尝试...篡改测试参数...是...是金鳞会的...遗产...”
“管理员...小心...他们想...把测试变成...筛选...只让‘合格’的个体...活下来...”
“数据流...被污染...我必须...切断...”
“等等！谁在篡改？金鳞会留下了什么？”
但连接已经中断了。
朱慈烺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金色的右眼里，那些纹路疯狂闪烁，然后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看到沈渊等人围在四周，满脸担忧。
“皇上，您没事吧？”薄珏急问。
朱慈烺摇摇头，撑着身子站起来。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传旨。”他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中清晰无比，“立即联系归墟城，让AI-07全力调查‘金鳞会遗产’。同时，向全球所有启蒙之种接收站发送通告。”
沈渊立刻记录：“通告内容？”
朱慈烺望向东南方的月亮，那轮下弦月正静静挂在夜空，银辉如霜。
“通告内容：一年之内，方舟将抵达地球。而有人，正在试图把这场测试...变成屠杀。”
他转过身，金色的右眼在月光下如燃烧的星辰：
“大明，必须准备好。”
“为文明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