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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淬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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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通州码头笼罩在浓雾与黑暗之中。

戊字库前,马车已经备好。朱慈烺站在车旁,看着骆养性指挥锦衣卫将陈子龙押上车。这位前工部侍郎双手被铁链锁着,但神色出奇的平静,甚至对太子微微颔首致意。

“殿下真要去?”沈渊低声问,“那里若真埋了硝化棉……”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朱慈烺整理了一下右眼的玻璃义眼,那个动作已经成为他的习惯,“陈子龙要朕看他最后的手段,朕就让他看——看看他苦心经营的‘嫁接派’,在朕眼里究竟是什么。”

他登上另一辆马车。车内,杨嗣昌已经等候多时。

“太师,朝中可安排妥了?”

杨嗣昌点头,眼中却带着忧色:“老臣已命五城兵马司加强戒备,京营随时待命。但陛下……老臣还是要劝一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实在不必亲身犯险。”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太师,你知道朕右眼是怎么瞎的吗?”

“是天花……”

“是,也不是。”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那场天花毁了朕的眼角膜,但真正让朕瞎的,是恐惧——恐惧自己会成为累赘,恐惧朝臣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一个独眼储君,恐惧父皇会因为朕的残疾而失望。可后来朕想通了:这眼睛瞎了,反而让朕更专注。专注地看这个国家最需要什么,专注地做最该做的事。”

他放下车帘,转向杨嗣昌:“所以今夜,朕必须去。因为‘嫁接派’最怕的,不是锦衣卫的刀,不是武锐新军的枪,而是一个不怕他们、也不怕死的皇帝。”

马车启动,驶向通州码头深处。

戊字库内,空荡依旧。

但当朱慈烺踏入仓库时,却发现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青瓷杯,茶烟袅袅。

陈子龙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铁链已经解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骆养性要上前检查,被朱慈烺抬手制止。他走到桌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陈侍郎好雅兴。”朱慈烺说。

“临死之前,总想体面些。”陈子龙微笑,给两只杯子都倒上茶,“这是明前龙井,臣家乡的茶。陛下尝尝?”

朱慈烺没有碰茶杯:“配方在哪儿?”

“在地下。”陈子龙指了指脚下,“戊字库地下三尺,埋着一个铁盒。盒里是硝化棉的完整配方,以及……‘嫁接派’在大明十三省的全部人员名单,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骆养性脸色一变。一千二百七十三人?这比之前掌握的多了四倍!

“条件呢?”朱慈烺问。

“两个条件。”陈子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臣的幼子陈知白,不能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更不能知道父亲为何而死。臣希望他能在格物院学堂长大,学实学,做匠人,将来造火车、修铁路,过平凡但安稳的一生。”

“朕答应过你。”

“第二,”陈子龙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请陛下亲自……挖出那个铁盒。”

仓库里一片死寂。

“陛下不可!”沈渊急道,“

陈子龙笑了:“沈先生多虑了。臣若要害陛下,何必等到现在?这仓库四周,臣的人早已撤走。锦衣卫搜查过,应该很清楚。”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确实……方圆百丈内,没有伏兵。”

朱慈烺看着陈子龙。这位侍郎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好。”少年皇帝站起身,“铁锹。”

锦衣卫递上一柄短锹。朱慈烺走到陈子龙指定的位置——仓库正中央,一块青石板微微松动。他蹲下身,开始挖。

九岁的孩子,力气不大。每一锹都很吃力。泥土被翻出,很快沾满了他的双手、衣袍。但他没有停,只是专注地挖着。

沈渊想帮忙,被朱慈烺用眼神制止。

一尺。

两尺。

铁锹终于碰到硬物——是一个生锈的铁盒,长约一尺,宽半尺。朱慈烺放下铁锹,用双手将铁盒捧出。

铁盒很沉,锁已经锈死。他让人拿来铁锤,砸开锁扣。

盒盖掀开。

里面确实有两样东西:一叠写满字的纸,以及一本厚厚的名册。

但名册的第一页,用朱笔写着两行字:

“若见此册者,非陛下本人,则册中名单皆为伪。唯有陛下亲启,方可见真。”

朱慈烺皱眉,翻开名册。前面十几页,名字都是空白。但当他翻到第二十页时,字迹忽然显现——那是一种特殊的墨水,遇热才显色。他手上的温度,刚好让字迹浮现。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工部、户部、礼部、兵部……甚至,格物院内部。

沈渊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白:“这……这些都是维新派的骨干!怎么可能……”

陈子龙缓缓起身:“这就是‘嫁接派’的真正面目——我们不是要复古,是要把维新变成我们的工具。让技术为我们服务,让新政为我们牟利。陛下,您以为这些年维新的成果,真的惠及百姓了吗?”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块活动的砖,从里面取出一本账簿:“看看这个。京南铁路修建时,沿线的土地征收,市价每亩三十两,但实际支付给百姓的只有十两。剩下的二十两,三成进了工部官员的口袋,七成……进了‘维新基金会’的账目,美其名曰‘铁路建设基金’。”

“还有山西的煤矿。”他又取出一本账册,“工矿安全条例颁布后,所有矿场必须安装通风设备。格物院设计的‘蒸汽通风机’,造价一百二十两。但卖给矿主的价钱是三百两。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两,四成归格物院的‘技术转让费’,六成……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账簿一本接一本,摊在桌上。

江南的纺织厂、天津的船坞、广州的海贸……几乎每一个维新项目背后,都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吮吸着民脂民膏。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嫁接派’能在维新派内部潜伏这么久吗?”陈子龙的声音带着嘲讽,“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维新的一部分。徐光启大人筹建格物院时,第一笔资金就是江南盐商出的;孙元化大人组建海权司,船厂的股东里一半是‘深水’线的人;就连薄珏大人研制蒸汽机,用的铁矿也是从我们控制的矿场采的。”

他看向沈渊:“沈先生,您以为从海外带来的那些知识,真的能改变大明吗?不,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养肥那些原本就肥的人。”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是……很疲惫。

原来如此。

原来维新十三年,他以为在建设一个新世界,实际上只是给旧世界刷了一层新漆。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成就——铁路、电报、蒸汽船——每一条铁轨下,都压着被克扣的补偿款;每一封电报里,都藏着利益输送的密码;每一艘蒸汽船的锅炉里,都烧着带血的煤。

“所以,”少年皇帝终于开口,“你们要的不是阻止维新,是要控制维新。让它变成你们的摇钱树。”

“是。”陈子龙坦然承认,“陛下,您还小,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无论怎么变,掌握权力和财富的,永远是少数人。维新不过是换了一批人上去,但游戏规则没变。”

“所以你觉得,朕会妥协?”朱慈烺问。

“臣不敢。”陈子龙摇头,“臣只是想让陛下看清现实。您杀了臣,杀了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人,还会有下一批‘嫁接派’。只要人心还有贪欲,只要权力还能变现,这种事就永远不会绝。”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那是一枚铜印,印文是四个篆字:“维新监正”。

“这是‘嫁接派’首领的印信。今日,臣交给陛下。”陈子龙将铜印放在桌上,“但臣想问陛下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是杀光我们容易,还是改变人心容易?”

朱慈烺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枚铜印,很沉,冰凉。

“陈子龙,你读过书,考过进士,做过侍郎。”少年皇帝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推行维新?”

“为了强国富民……”

“是为了让像你儿子那样的孩子,将来不必在‘清流’和‘浊流’之间选择;是为了让像山西矿工那样的人,不必用命去换一口饭吃;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说得对,杀光你们很容易。但改变人心……朕愿意试试。”

他将铜印扔回桌上:“骆养性,按名单抓人。但记住——只抓主犯,从犯若能主动投案、退还赃款、检举同伙,可免死罪,流放琼州垦荒。”

“陛下!这些人罪大恶极……”

“那就让他们用余生赎罪。”朱慈烺打断他,“琼州缺人开荒,缺人修路,缺人建港。把他们都送去,用他们的力气,把大明的边疆建起来。这比一刀杀了,更有用。”

他看向陈子龙:“至于你——交出所有账册、证据,供出海外联络点。朕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也可以让你儿子,永远不知道父亲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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