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地脉之心(2/2)
“已经晚了。”王承恩苦笑,“那班船昨日午时已离港。不过,骆大人在陈子龙家中搜出了这个——”
他呈上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天津到长崎的航线,但航线旁用朱笔批注:“改道琉球,三日后子时,于‘鬼屿’交接。”
“鬼屿?”朱慈烺皱眉。
“是琉球海域的一座荒岛,暗礁密布,常年浓雾,船只难近。”沈渊解释道,“看来陈子龙留了一手——他怕荷兰人拿到配方后翻脸,所以约定在第三方地点交接。只要我们能在三日内赶到鬼屿……”
朱慈烺看向地图。从天津到琉球,蒸汽船全速需要四日。来不及了。
除非……
“传郑成功。”他说,“命他的舰队,从马六甲全速北上,拦截那艘荷兰船。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配方。”
“可郑将军的舰队还在南洋……”
“那就让他拼尽全力。”朱慈烺的声音冰冷,“硝化棉配方若落到荷兰人手里,他们转手就会卖给倭寇、卖给西班牙人、卖给所有觊觎大明的海上豺狼。到那时,大明水师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玻璃义眼里,映着沉重的乌云。
海上的风暴,要来了。
与此同时,天津港外五十里,海面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郁金香号”正在全速向东航行。船长范·德伦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有了这个,公司就能造出和大明一样厉害的火药。”他对大副说,“到时候,爪哇、马六甲、甚至印度,那些不听话的土王,都得跪下来求我们。”
大副却忧心忡忡:“船长,我们改了航线,不去长崎去琉球,公司那边……”
“公司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范·德伦冷笑,“陈子龙那老狐狸,怕我们拿到配方不付钱,约在鬼屿交接。也好,那里荒无人烟,交接完……就让他的信使永远闭嘴。”
正说着,了望手忽然高喊:“右舷!有船!是……是大明的铁甲舰!”
范·德伦冲到船舷边,举起望远镜。远处海平线上,三艘漆黑的战舰正破浪而来,船体没有帆,只有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烟。舰首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郑成功的舰队!”大副声音发颤,“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马六甲到这里至少要半个月……”
“全速前进!”范·德伦嘶声下令,“甩掉他们!”
但已经晚了。大明铁甲舰的速度远超风帆船,距离在迅速拉近。范·德伦甚至能看清为首那艘战舰舰首的铜炮,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准备战斗!”他拔出佩剑。
然而,大明舰队并没有开炮。为首的战舰打出旗语:“停船受检,违者击沉。”
范·德伦咬牙。他的船上只有八门小炮,根本不是铁甲舰的对手。
“船长,怎么办?”大副问。
范·德伦盯着那个油纸包,眼中闪过狠色。他转身冲进船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瓶硫酸,又拿过一个铁桶。
“他们想要配方?”他狞笑,“我给他们!”
他将油纸包扔进铁桶,倒入硫酸。刺鼻的白烟冒起,纸包迅速腐蚀、碳化。短短十几息,便化为一滩黑色的浆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甲板,对大明舰队打出旗语:“愿意停船。”
“郁金香号”缓缓降下船帆。
一刻钟后,郑成功带着一队水兵登船。他扫视甲板,最后目光落在范·德伦手中的铁桶上。
“配方呢?”
范·德伦耸耸肩,将铁桶递过去:“不好意思,路上受潮,化了。”
郑成功看着桶里那滩黑乎乎的东西,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水兵已经冲进船舱搜查,但一无所获。
“你毁了它。”郑成功的声音很冷。
“意外而已。”范·德伦摊手,“郑将军,您没有证据证明我携带违禁品。按照《马六甲条约》,您无权扣押荷兰商船。现在,请您离开。”
郑成功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范·德伦心里发毛。
“范船长,你知不知道,陈子龙在给你的密信里,还说了什么?”
范·德伦一愣。
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陈子龙被捕前,用信鸽发给荷兰人的最后一封信的抄本。上面除了交接信息,还有一行小字:
“配方有三处关键数据,余已修改。若荷兰人诚心交易,当于交接时告知正确数值。若强夺,得之无用。”
范·德伦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烧掉的,是假配方。”郑成功轻声道,“真配方还在陈子龙手里。而他,现在在诏狱。”
他转身,对水兵下令:“扣押所有荷兰船员,查封船只,押回天津港。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
然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范·德伦:
“范船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在牢里待到死;第二,跟我们合作,把你们在东印度公司的同伙,一个一个挖出来。”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范·德伦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终于,瘫软在地。
当夜,养心殿
郑成功的急报送到时,朱慈烺正在看薄珏送来的地热勘探报告。
“好!”少年皇帝一拍桌子,“配方没丢!陈子龙这老狐狸,倒还留了一手。”
沈渊也松了口气:“如此一来,荷兰人的图谋落空。只是……陈子龙在狱中始终不开口,真配方到底在哪,还是未知数。”
“他会开口的。”朱慈烺淡淡道,“骆养性不是从他家里搜出了他儿子的画像吗?六岁的孩子,天真烂漫。让人把画像挂在陈子龙牢房对面,每天让他看,但就是不让他见孩子。再告诉他,如果他配合,他儿子将来可以进格物院学堂,过正常人的生活。如果他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沈渊心中微凛。九岁的皇帝,已经懂得如何攻心。这不知是好是坏。
“陛下。”王承恩又进来,这次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这是……这是先帝留给您的。”
朱慈烺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他给沈渊的那枚一模一样,龙纹环绕,中间刻着一个“检”字。玉佩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朱由检的笔迹,很潦草,显然是病重时勉强写就:
“慈烺吾儿:见此信时,朕应已不在。维新之路,艰难险阻,朕未能陪你走完,憾甚。然朕信你,能做得比朕好。这枚玉佩,是太祖所赐,历代皇帝相传。今日传你,非传皇位,是传一份责任——让天下人过得好一点的责任。
另,朕有一事,瞒了你许久。你右眼之疾,非天花所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太医说,此症会随年岁加重,终至双目失明。朕遍寻名医,得一方,名曰‘金针拨障’,可延缓病情。然此术凶险,十不存一。朕犹豫再三,未敢用。今将方子附于信后,用与不用,汝自决之。
最后,朕要说:做皇帝很苦,但也很值得。因为你能看见,这个国家在你的手中,一点一点变好。这就够了。
父 朱由检 绝笔”
朱慈烺握着信,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轻声说:“王公公,你先出去。”
王承恩退下。沈渊也要走,朱慈烺却叫住他:“先生留步。”
他将信递给沈渊。
沈渊看完,眼眶红了:“陛下……”
“父皇总是这样。”朱慈烺笑了笑,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留一封信。先生,你说……朕会瞎吗?”
沈渊不知如何回答。
“瞎了也无妨。”朱慈烺却自己说了下去,“薄珏能做玻璃义眼,就能做更好的。就算真看不见了,朕还有耳朵,能听百姓的声音;还有手,能批奏章;还有心,能记住这个国家该往哪里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朕觉得,这只瞎了的眼睛,反而让朕看得更清楚。”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因为用一只眼睛看世界,你会更专注——只盯着最重要的东西,只做最该做的事。”
沈渊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圣明谈不上。”朱慈烺转身,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只是……不想辜负。”
不想辜负父皇的托付,不想辜负百姓的期望,不想辜负这个艰难但充满希望的时代。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还未完全清理的广济寺废墟上,落在北京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
寒冷依然刺骨,但地底深处,那股温暖的脉搏,正在越来越强。
朱慈烺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水珠。
像泪,又不是泪。
“传旨。”他说,“明日,朕要亲自去广济寺,督建地热暖房。”
“陛下,天寒地冻……”
“正因天寒地冻,才更要去。”朱慈烺望向南方,那里是江南的方向,也是大海的方向,“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国家,这个皇帝,没有在寒冷面前低头。”
“我们,正从地底,掘出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