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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蓝衣男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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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默,一个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的化妆师。每天和死人打交道,早已习惯了福尔马林的气味和那种死寂的沉默。朋友们都说我这名字取得好,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但说实话,我从来不相信鬼。

死人就是死人,是一具不再运作的肉体。灵魂什么的,不过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罢了。七年来,我见过形形色色的遗体——寿终正寝的老人、意外身亡的年轻人、甚至支离破碎的交通事故死者。我从没遇到过任何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直到那个雨夜,殡仪馆送来了一具小男孩的遗体。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是南方夏天特有的那种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殡仪馆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拍打。我正准备下班,老周——我们的夜班守夜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沈默,又来了一单。”老周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来。老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情况?”我放下已经收拾好的工具箱,重新穿上工作服。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溺亡的。”老周顿了顿,“家属要求连夜整理仪容,明天一早就要火化。”

我点点头,示意他把遗体推过来。几分钟后,一辆转运车被推入了化妆间。白色的裹尸布下,一个小小的轮廓隆起,像一张空了一半的床。

老周帮我掀开裹尸布,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到了门外。我皱了皱眉,觉得他今天格外反常。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大概五六岁的模样,安静地躺在转运车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睡觉。他的皮肤因为溺水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发紫,眼睑微微浮肿。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来他生前是个很好看的孩子——五官精致,睫毛很长,头发是那种很深的黑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是一件小号的卫衣,胸口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裹着他瘦小的身体。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第一步是清理遗体表面的污渍和水分。我拿起海绵,蘸上特制的清洁液,轻轻擦拭他的脸。水温很低,触感冰凉,但这在溺亡案件中很常见。

当我擦到他颈部的时候,我停住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痕迹,不是尸斑,而是那种被勒过之后留下的淤青。我俯下身仔细查看,心里一沉。这痕迹的纹路很清晰,像是被某种细长的绳索勒过——而且不是一圈,是两圈。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老周:“这孩子是溺亡的?”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派出所送来的,据说是在城东的河里发现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我没有继续追问。在这行干了这么久,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过多打探死者的背景。知道的越多,心里越难受。

我开始给男孩化妆。粉底、腮红、唇彩,一套流程下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不再那么青白吓人。我特意给他选了一种偏暖的色号,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暖光下睡着了一样。

接下来是头发。我用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然后用一把小梳子仔细地梳理。他的发质很好,又黑又软,梳起来很顺。我给他梳了一个整齐的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后是衣服。我打开一旁的袋子,里面有一套新的衣服——是家属准备的,一套深蓝色的小西装,配着一件白衬衫和一个蝴蝶结。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换上这套新衣服。

他穿着那件旧蓝衣服来的,我觉得让他穿着自己熟悉的衣服走,可能会更安心一些。这种想法很感性,很不专业,但那天晚上我就是这么做了。

我只把那件湿透的蓝衣服用吹风机吹干,重新给他穿上。衣服干了之后,上面的卡通图案清晰了一些,是一只咧嘴笑的章鱼,周围是模糊的水泡。

全部整理完之后,我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男孩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红润,嘴唇粉嫩,头发整齐,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一样。

“好了。”我朝门口喊了一声。

老周走进来,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别过头去。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老周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我有个差不多大的孙子。”

我没说话。老周有个六岁的孙子,这事我知道。他手机屏保就是那孩子的照片,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先走了。”我脱下工作服,拎起工具箱,“明天一早的火化,你安排一下。”

“行。”

我走到门口时,老周突然叫住了我:“沈默。”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死了?”

我回过头,看了男孩一眼。说实话,确实不像。他的神态太安详了,安详得有些不真实。一般的溺亡者面部会呈现出一种挣扎后的扭曲和痛苦,但这个男孩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自己走进水里,然后安静地躺下的。

“别想太多。”我说,“好好值班。”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蓝衣服的小男孩。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我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视。午夜频道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讲的是一个走失的孩子最终回到家的故事。我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关掉了。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是老周。

“沈默,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了?”

“那个……那个男孩……”

“什么情况?”

“他……他的表情变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过来看看吧,我说不清楚。”

我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穿上衣服出了门。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我开车二十分钟到了殡仪馆,远远就看见化妆间的灯亮着,老周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老猫。

“在里面。”老周指了指门内,没有跟进来。

我走进化妆间,一眼就看到了转运车上的男孩。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男孩的脸变了。

我离开之前,他的表情是安详的、平静的,嘴唇微微合拢,眼睑自然下垂。但现在,他的嘴巴张开了,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和一小截舌头。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哭。

他的手指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之前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但现在,他的右手移到了身体一侧,五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脖子。

那圈紫色的勒痕变得更加深了,颜色从紫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像是有人刚刚又勒过一次。而且勒痕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指甲抓过的痕迹——他自己的指甲。

我僵在原地,盯着男孩的脸,大脑飞速运转。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动过他。但马上否定了——殡仪馆晚上只有老周一个人值班,而且化妆间的钥匙只有我和馆长有。

第二个念头是:尸体痉挛。这是一种罕见的死后现象,在某些暴力死亡的情况下,尸体的肌肉会在死亡的瞬间剧烈收缩,导致死后姿势的改变。但尸体痉挛通常发生在死亡的那一刻,不会在死亡几个小时之后才出现。

而且,表情的改变……这在医学上是说不通的。尸体的面部肌肉已经失去了神经控制,不可能自主地改变表情。

我慢慢走近转运车,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男孩的下巴。他的皮肤冰凉,但肌肉并不僵硬——事实上,他的下颌关节非常松弛,很容易就合上了。

这说明他死亡的时候,面部肌肉是放松的。那么现在的“痛苦表情”又是怎么来的?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从胸前移开的手。我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指尖有一些白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纤维。我用镊子夹起一小撮,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是棉花的纤维。

殡仪馆里到处都有棉花,这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些纤维嵌在他的指甲缝里,像是他用力抓挠过什么东西。

一个溺亡的六岁男孩,在死后几个小时,自己改变了姿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还抓了一把棉花?

我觉得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瓦解。

“沈默?”老周在门口小声喊,“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白色的医用胶带,把男孩的双手重新固定在身体两侧,然后用一块湿毛巾盖住了他的脸。这是我在处理一些“不安静”的遗体时偶尔会用的方法——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没事。”我走出化妆间,对老周说,“可能是尸体的肌肉收缩导致的姿势变化。你今晚别待在化妆间了,去值班室休息。”

老周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沈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送来的时候,派出所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发现这孩子的地方,是城东的‘孩子桥’。”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孩子桥。

城东确实有一座桥,叫虹桥,是一座很老的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叫清水河的小河上。但在我们这个地方,没有人叫它虹桥。所有人都叫它“孩子桥”。

原因是——那座桥是几十年来整个城市儿童溺水事故的高发地。从我记事起,几乎每年都有孩子在桥下的河里溺亡。有人说桥下有暗流,有人说河底有水草,但最流传的说法是——桥下住着一个水鬼,专门拉小孩子下水。

更诡异的是,所有在桥下溺亡的孩子,被打捞上来之后,脖子上都有一圈紫色的勒痕。

“老周,你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这种事你应该比我见得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怕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不懂。二十多年前,我亲眼见过一件事。”

“什么事?”

“那时候我还在老殡仪馆上班,有天晚上送来一个溺亡的小女孩,也是从孩子桥捞上来的。化妆师给她整理仪容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我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化妆师吓坏了,当场就晕了过去。后来我们把她送去医院,医生说她是假死,被水呛了之后昏迷了,其实没有死透。那个女孩后来活了下来。”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这个男孩,会不会也没有死透?”

我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的门。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不可能。”我说,“如果他是假死,送到这里的时候早就被发现了。而且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这是不可逆的。”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向值班室。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在化妆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去。我锁上门,把钥匙装进口袋,然后开车回了家。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到了殡仪馆。火化安排在八点半,我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

打开化妆间的门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表情再次改变、姿势再次移动、甚至更离谱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切都没有变。

男孩还是昨晚我离开时的样子:双手被胶带固定在身体两侧,脸上盖着湿毛巾。我掀开毛巾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痛苦的、扭曲的神态。脖子上的勒痕也还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红色。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整理。我换掉了那块湿毛巾,重新给他化了一层妆,试图用粉底遮住脖子上的勒痕。但痕迹太深了,遮了三层还是隐约可见。

八点二十分,家属来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

女人一进化妆间就哭了出来,扑到转运车上,抱着男孩的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男人站在一旁,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男孩的脸,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乐乐……乐乐……”女人反复叫着男孩的名字,声音嘶哑,“妈妈来了……妈妈来看你了……”

我站在一旁,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默。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地割。

“他……他怎么会这样?”女人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我犹豫了一下,说:“溺亡的过程通常不会有太大痛苦,很快就失去意识了。”

这是谎话。溺亡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之一,溺水者会经历极度的恐慌、窒息感和挣扎。但这个时候说真话没有任何意义。

女人没有再追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近乎疯狂的悲伤。

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孩脖子上的勒痕处,眼神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八点半,火化工老刘来推遗体。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早就对生死麻木了。他一边推车一边嚼着槟榔,嘴里还哼着一首跑调的流行歌。

“等等。”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他走到转运车前,弯下腰,把男孩的衣领往下翻了翻,露出了完整的勒痕。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女人,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的死不是意外。”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男人。

“你看这个痕迹。”男人的手指着男孩的脖子,“这是被人勒过的。不是淹死的,是被人勒死的。”

我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女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叫,几乎要晕过去。男人扶住她,转向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要报警。在警察来之前,不能火化。”

我点点头,示意老刘先别动。然后我走出化妆间,给馆长打了电话。馆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家属自己处理,我们配合。”

十五分钟后,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四十多岁,姓马,是个老刑警;另一个二十出头,看起来像是刚从警校毕业的。

马警官先是查看了男孩的遗体,然后拍了照片,做了记录。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家属呢?”他问。

“在外面。”我说。

马警官走出去,和那个男人谈了大概二十分钟。谈话的内容我没有听到,但马警官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凝重了。

“沈师傅,”马警官对我说,“这个男孩的遗体暂时不能火化,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

“没问题。”我说。

“另外,”马警官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你整理遗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警官压低声音:“孩子的脖子上有勒痕,这你肯定看到了。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的遗体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一秒钟,然后决定说实话:“有。昨晚我整理完之后离开,半夜守夜人发现他的表情变了,姿势也变了。我过来看的时候,他的表情从安详变成了痛苦,右手也移到了身体侧面。”

马警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旁边的年轻警察则明显地打了个寒噤。

“你确定没有人动过他?”

“确定。化妆间只有我和守夜人有钥匙,而且守夜人一整晚都在值班室。”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师傅,你在这一行干了多久?”

“七年。”

“遇到过这种事吗?”

“第一次。”

马警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着,只是在手指间转动着。

“二十多年前,”马警官缓缓说道,“我刚入行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溺亡的小女孩,也是在孩子桥,也是在殡仪馆里……遗体自己动了。”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马警官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案子一直没有破。”他说,“因为法医尸检的结果是——溺亡,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脖子上的勒痕,法医说是水草缠的。”

“那这次……”

“这次不一样。”马警官说,“这次脖子上的勒痕,纹路非常清晰,是尼龙绳之类的绳索留下的。水草缠不出那种痕迹。”

马警官走后,殡仪馆恢复了安静。男孩的遗体被转移到了冷藏室,等待法医的尸检。女人和男人也离开了,女人走的时候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我只是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警察和法医的事。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孩子桥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河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孩——他站在河中央的水面上,穿着那件蓝色的卫衣,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叫他的名字——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没有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水面上的木桩。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模糊,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平滑的、完整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从来没有长过眼睛、鼻子和嘴巴。

我惊恐地看着他,想转身逃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桥上,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虽然他没有嘴巴,但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一个孩子的、细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叔叔,我好冷。”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天已经亮了,是那种阴天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没有五官的男孩的脸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

“只是一个梦。”我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梦。”

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七年来,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任何一个我处理过的死者。他们在我眼里只是工作对象,下班之后,我不会再想起他们。

这个男孩不一样。

我起床洗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水流过身体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也许是手表的表带太紧了。但我知道这些解释都很牵强。

那圈红痕的位置和宽度,和男孩脖子上的勒痕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很平静。男孩的遗体在冷藏室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法医来做了尸检,取走了一些组织样本和体液。马警官来过两次,和馆长谈了一些事情,没有找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也许那个梦只是我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也许男孩遗体上的变化确实有科学的解释——比如尸体肌肉的不同步收缩,或者某种我还没学过的死后现象。

但第四天,老周辞职了。

他是早上来找馆长的,说要辞职,立刻就走,连工资都不要了。馆长很惊讶,问他为什么。老周不说话,只是摇头,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

我去值班室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

“老周,到底怎么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老周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老周?”

“那孩子……”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孩子来找我了。”

我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老周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上的胡子茬像是几天没刮。

“连续三个晚上,我梦到他了。”老周说,“第一天晚上,他站在我的床尾,穿着一件蓝衣服,浑身湿淋淋的,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他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第二天晚上,他走近了一些,站在我的床边。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他问我:‘爷爷,你为什么不救我?’”

“第三天晚上——”老周的声音断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吞回去,“第三天晚上,他爬上了我的床。我感觉到了——湿的、冰凉的,一个小小的人,躺在我身边。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挣不开。他在我耳边说:‘爷爷,我好冷,你抱抱我。’”

老周说完,撸起左臂的袖子。我看到他的小臂上有五个深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一只小手用力攥过。

我盯着那些指印,大脑一片空白。

“老周,你确定这是……”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老周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醒过来就看到了!我睡觉的时候门是锁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没有人进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周苦笑着,“你能帮我什么?你能让那个孩子别来找我吗?”

我无言以对。

老周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彻骨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沈默,听我一句劝。”老周说,“离那个孩子远一点。别再去冷藏室了,别去想他,别去管他的事。就当从来没有见过他。”

“可是……”

“没有可是。”老周打断了我,“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怕了。但我错了。有些东西,你越是不信,它就越是来找你。”

老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留下的那个空荡荡的值班室。床铺很乱,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那是老周躺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烂,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色。

我注意到床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是茶水,是清水,无色无味的清水。水渍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脚印——一个孩子的脚印。

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水渍。冰凉的,像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水。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值班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尽量不去想那个男孩。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其他遗体,照常在下班后回家、吃饭、睡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我心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也开始做梦了。

第一个梦很简单。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水池边,水池里的水是墨绿色的,看不见底。水池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件蓝色的衣服在旋转——就是男孩穿的那件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咧嘴笑的章鱼。

衣服在水里转了很久,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沉到最后的时候,我看到衣服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身体——是那个男孩。他蜷缩着,像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他慢慢地沉入深绿色的水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第二个梦复杂一些。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到处都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看起来像是一个医院的太平间。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我知道那是那个男孩。我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然后白布自己掀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

男孩的手。

他从解剖台上坐了起来,转过头看着我。这一次,他有五官了——正常的、完整的五官。他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像两颗玻璃珠,直直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

我拼命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耳边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冰箱在运转。

然后他笑了。

一个六岁的男孩,坐在解剖台上,穿着蓝衣服,对着我笑。那个笑容不是天真的、孩子气的笑容,而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在说“你不该来的”。

我再次从梦中惊醒。这一次,我的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水,是水——清水,无色无味的清水,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放在了我的枕头上。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干的。又摸了摸脸,也是干的。只有枕头中间的那一片是湿的,形状像一个孩子的头——后脑勺的位置。

我打开床头灯,仔细查看那片水渍。它正在慢慢扩散,从枕头的中央向边缘渗透。我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就是普通的水。

但水的温度很低,低得不正常。现在是夏天,室温有二十七八度,就算是自来水也不会这么凉。那是一种接近冰点的温度,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

我突然想到——冷藏室的温度,就是零上四度。

我扔掉枕头,换了一个新的,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冷藏室看看那个男孩。

我知道这不理智,也知道老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但我必须去。我需要亲眼看看他,确认他只是躺在那里的一具尸体,而不是别的什么。

冷藏室在殡仪馆的最里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银色的不锈钢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温度计,显示当前的温度是3.8℃。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冷藏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三面墙上是冷柜,一面墙是货架,上面放着一些装殓用品。灯是白色的日光灯,有两根,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闪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男孩的遗体在最里面的一个冷柜里。我拉开冷柜的抽屉,白布包裹着的身体出现在我面前。

我掀开白布。

他还在那里。安静的、冰冷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痛苦的扭曲——眉头紧皱,嘴巴微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脖子上的勒痕因为冷藏的缘故变得更加明显了,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脉络状纹路,像一条蛇缠在他的喉咙上。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皮肤冰凉,但很柔软,像是一个活着的孩子在雪地里玩了很久之后回来的温度。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右手——那只之前在掌心里有棉花纤维的手——手指微微弯曲着,但这一次,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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