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项目编号749:血池会计(2/2)
……
一笔一笔,琐碎、具体,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困窘和斤斤计较。越往下看,字迹越潦草,越急促,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焦虑和愤懑中疯狂列举。一些金额后面打了问号,一些划了重重横线,还有一些旁边用更粗的笔迹写着“未付!”“拖欠!”“记上!”。
李维的手开始发抖,强光手电的光斑在墙壁上晃动。他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铁锈的腥味浓得化不开。那细碎的、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无比清晰,就环绕在他周围,来自楼梯上下,来自走廊深处,来自每一扇破门的后面。声音里充满了怨毒、焦急、和一种可怕的、对“清偿”的渴望。
“我的……那是我的……”
“交了钱的……为什么……”
“少了……补上……”
“账不对……不平……”
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精神上的低频噪音,冲击着李维的耳膜和大脑。他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那片被手电余光勉强照到的阴影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沉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磕碰着水泥台阶,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李维猛地将手电光向上打去。
光柱尽头,楼梯拐角平台处,一个模糊的、臃肿的轮廓,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像是被拖拽着的姿态,一级一级,向下挪动。每下一级,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着它逐渐进入光线范围,李维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或者说,曾经是人的物体。它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看不清颜色的、湿漉漉的布料,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不断地往下滴淌,在身后台阶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深色的痕迹。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完全被一个老式的、橡胶制的氧气面罩覆盖着。面罩的视窗玻璃后面,是一片浑浊的黑暗,看不清五官,但李维能感觉到,那后面正有“视线”死死地锁定他。
它的一条腿似乎完全不能动,拖在后面,发出“咚”的声响。它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又下了一级台阶,距离李维只有不到十步了。
然后,它停了下来。裹着湿布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李维。一个嘶哑、漏气、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亡的气息:
“I……C……U……欠……费……”
它顿了顿,似乎积蓄着力量,那嘶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和绝望:
“两——万——!!!”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在空旷的楼梯间轰然炸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李维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唯一的本能就是——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惊叫,猛地转身,手电都差点脱手,连滚爬爬地冲下刚刚上来的几级台阶,冲向门厅,冲向楼外那一点点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暮光。
身后,那“咚……咚……”的声音停了。但那嘶哑的“两万!!!”的余音,似乎还在楼梯间,在整栋旧楼里回荡,混合着那些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窃窃私语:
“两万……”
“两万……”
“ICU……两万……”
“我的呢……”
“我的手术费……”
李维冲出旧楼大门,一直跑到工地中央有路灯的地方,才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扶着一根冰冷的水泥桩,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回过头,看向那栋旧楼。它静静地矗立在完全降临的夜色中,所有的窗户都像盲人的眼睛,黑洞洞的,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但在李维此刻惊魂未定的感知里,那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对他虎视眈眈的巨兽。而那五万块的预算,在“ICU欠费两万”和之前“手术器械费五百二”的对比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这不是能用“法事”和“安抚费”摆平的“民俗顾虑”。这是一笔债。一笔被遗忘、被拖欠了不知多久,如今债主们集体苏醒、疯狂索要的,血淋淋的烂账!
他踉跄着回到集装箱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止不住地发抖。那张五万块的请款单复印件,还紧紧攥在他手里,已经被汗水浸得软烂。上面领导的签名,此刻看起来充满了讽刺。
账不平……谁也别想走……
老看守那句含糊的“听说最后那几年,乱得很。没钱,好多事就……就不讲究了”,此刻有了毛骨悚然的具象。
这一夜,李维彻底失眠。只要一闭眼,就是氧气面罩后面那片浑浊的黑暗,就是那嘶哑的“两万”的咆哮,就是墙壁上流淌的、密密麻麻的欠款清单。那些细碎的私语声,似乎穿透了集装箱的铁皮,一直萦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天亮后,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躲是没用的。必须想办法。他重新梳理了手头所有信息:旧医院废弃前的财务状况(极度困难,拖欠工资和药品货款是常事)、那些模糊的传闻(医疗事故、因费用问题产生的纠纷)、以及这两次“遭遇”直接点明的“债务”。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逻辑链逐渐浮现:这栋楼里滞留的“存在”们,它们的执念,核心就是“钱”——未结清的医疗费、被克扣的薪酬、因资金短缺导致的医疗过失甚至死亡所带来的怨愤……它们被困在这片废墟里,日复一日地“核算”着生前的账目,等待着“清偿”。
而他的到来,他手里这张五万块的请款单(无论数额多少),就像一个信号,一个它们等待已久的、可以“报账”的对象。所以它们找上了他,用它们的方式,递交着泛黄(或带血)的“账单”。
怎么办?真的按它们说的“报销”?五万块远远不够。而且,这算什么?公司绝不会认可这种支出。不理会?看这架势,它们不会罢休。那个“ICU欠费两万”的“存在”,那充满怨恨的咆哮,绝不仅仅是吓唬人。它们有能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个摔断腿的工人就是证明。
李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想过立刻向上汇报,但怎么说?说鬼魂要报销?领导只会认为他压力太大疯了,或者想借怪力乱神推卸责任。找外人?除了可能骗钱的神棍,谁信?谁又能解决?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四周都是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墙壁,在慢慢合拢。
第五天,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待在板房里,反复看着那些旧资料,试图找到一点突破口,或者仅仅是让自己分散注意力。黄昏再次不可避免地降临。
昨晚的恐怖经历让他对黑暗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他早早检查了集装箱宿舍的门锁,把能搬动的杂物都堵在门后,强光手电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考虑今晚去镇上找个旅馆住,但想到要独自穿过那片漆黑的工地走到大路上,他退缩了。
晚上九点多,风声渐厉。集装箱被吹得微微晃动,铁皮发出呻吟。那些私语声又出现了,比昨晚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门外,贴着铁皮在商量,在争论。
李维缩在简易床的角落,裹紧被子,手里紧握着手电,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堵在门后的一个空油漆桶,“哐当”一声,自己倒了。
李维浑身一僵。
紧接着,门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他明明反锁了!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无声地推开了。堵门的杂物被轻易地挤开,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冰冷的、带着浓重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工地的路灯不知何时全灭了。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
那不是之前的护士或病人。这个“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沾满大片大片深褐色污迹的条纹病号服,不,那更像是……一件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罩衫。他(从轮廓看像是男性)的头低垂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不断地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位置,病号服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断裂的骨茬。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怨恨、绝望和某种偏执计算欲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了小小的集装箱宿舍。
李维的血液几乎冻结了,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发出嘚嘚的轻响。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滴着血的“人”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李维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或者碾过,皮开肉绽,五官扭曲移位,一只眼球凸出眼眶,另一只只剩下黑洞。但那张破碎的脸上,却凝固着一种极其怪异的、专注的、属于会计或审计人员核对账目时的表情——眉头紧锁(如果还有眉毛的话),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如果还能称之为嘴唇)。
他向前挪了一步。地面上的血脚印清晰可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氧气面罩老头那样嘶哑,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平直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毫无起伏,却字字冰冷,砸在李维的心上:
“全院……收支总账……”
他那只凸出的眼球,缓缓转动,死死“盯”住李维。
“专项拨款……五万……”
他顿了顿,破碎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某种积压已久的疯狂。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平直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凄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恶毒的诅咒意味:
“——账不平!”
“谁——也——别——想——走——!!!”
最后六个字,是咆哮出来的。伴随着这声咆哮,集装箱里所有的东西——文件、水杯、椅子——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跳动!铁皮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灯泡“啪”地一声炸裂,碎片四溅,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门口那个滴血的身影,在窗外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红色光晕衬托下,勾勒出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轮廓。
李维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向后缩,直到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集装箱内壁上,无处可退。
血影没有进一步逼近,就那样堵在门口,用那只凸出的眼球“凝视”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恐惧,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无数怨魂窃窃私语的声音,此刻达到了顶峰,嗡嗡作响,仿佛整栋旧医院的冤魂都在黑暗中附和着会计的咆哮:
“账不平!”
“谁也别想走!”
“报账!”
“清偿!”
……
时间,在这极致的恐怖和绝望中,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