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看见它后,我成了它(2/2)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但“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你可以留下……然后……永远留下……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绝望感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跑?往哪儿跑?深更半夜,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而且,那种被标记的感觉……像是一种无形的烙印,仿佛无论他跑到哪里,那东西都能找到他。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响动。冰箱的嗡嗡声似乎变了调,掺杂进某种低频的、类似呻吟的杂音。窗外高架桥的车流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灰尘和霉菌特有的沉闷气息,压在他的口鼻之上。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转动,一点点扫视着房间的墙壁。白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墙面,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潜藏着无数可疑的暗影。每一道裂纹,每一片污渍,都仿佛有了生命,在缓缓蠕动,随时可能凝聚成什么可怖的形状。
不要看墙上的影子!日记里的警告在尖叫。
可他控制不住。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视线,强迫他去看,去搜寻那个可能随时出现的“它”。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肌肉僵硬,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布料。
突然——
正对着他的那面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那片一直存在的、形状不规则的黄褐色水渍,边缘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那波动只持续了一瞬,水渍恢复了原状。但房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弥漫开来,沉重、阴冷,带着恶意的注视。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从墙壁的深处苏醒,正透过薄薄的墙体,贪婪地打量着屋内惊恐的猎物。
寒意不再是心理上的感觉,而是变成了物理上的冰冷,从地板,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林深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一小团白雾。
他该动,该逃,哪怕只是离开这张床,躲到角落也好。但身体像被冻住了,钉在了原地。极度的恐惧不仅吞噬了他的勇气,似乎也麻痹了他的神经。
墙上,那片水渍的下方,一道新的、更深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开始只是一小团,然后迅速拉伸、变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一个瘦长的、扭曲的人形。手臂和腿的比例极不协调,头低垂着,看不清面目。它就那样“站”在墙皮上,像是被囚禁在二维平面里的囚徒,却又散发着三维实体般的压迫感。
林深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来。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这是谁,而是认出这种姿态,这种扭曲感,与他昨晚瞥见的那个“蜷缩的影子”,与日记里描述的种种“残渣”,同出一源。这是“它”的造物,“它”的诱饵,或者……“它”的一部分。
影子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但林深感觉到,那低垂的“头”部,似乎正“看”着他。没有眼睛,却有无形的视线,冰冷黏腻,如同湿滑的触手,拂过他的皮肤。
咕噜……
一声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从墙壁内部传来。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是长长的指甲,在水泥和砖块的内部,缓慢地、耐心地刮擦着。
嘶啦……嘶啦……
声音断断续续,时近时远,有时在对面墙上,有时又好像在头顶的天花板里,有时甚至仿佛就在他背后的墙壁中。无孔不入,折磨着紧绷的神经。
林深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他想捂住耳朵,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移开目光,但那双无形的“眼睛”死死锁住了他,强迫他与墙上那个诡异的影子对视。
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边缘更锐利,身体的扭曲细节更丰富。他甚至能“看”到那影子“颈部”不自然的弯折角度,还有“手指”末端那尖利不似人形的轮廓。
它在“生长”。以他的恐惧为养料。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入林深混乱的大脑。日记里的文字在眼前疯狂闪烁:“你越怕,它就越强,你怕什么,它就能变成什么!”
不能怕!不能看!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之大,眼睑生疼。视觉被切断,但其他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
刮擦声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边。空气更冷了,寒意穿透单薄的睡衣,直刺骨髓。还有那股气味……淡淡的铁锈味和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越来越浓,钻进他的鼻腔,熏得他一阵阵反胃。
黑暗中,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奔腾。墙上的影子动了吗?是不是正在从墙壁里挣脱出来?是不是已经走到了床边,正俯下身,用它那没有五官的“脸”贴近自己?那刮擦声是不是它的手指划过地板的声音?还是它张开嘴,准备吞噬的前奏?
恐惧非但没有因为闭眼而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胃部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会死……真的会像日记里说的那样,永远留在这里,变成墙上一道新的影子,成为“它”的一部分,再去恐吓下一个不幸的租客……
求生的本能,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挤出了一丝微弱的火花。
动起来!林深!动起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剧烈的疼痛刺激了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
墙上的影子,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似乎没有靠近。但它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依旧是模糊一片,没有五官,可林深就是感觉到,一种更加饥渴、更加专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地方,另一团较小的、不规则的阴影正在快速成形,像是一滩泼洒开的黑色液体,边缘不断蠕动,变化。
不止一个了……
林深不再犹豫。他不知道天亮是否真的是安全时限,不知道跑出去是否就能摆脱,但坐在这里,等待恐惧将自己喂养壮大,直到被吞噬,是唯一的死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变形,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触手的感觉让他又是一阵恶心。
但他没停。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眼睛不敢再往两边看,只死死盯着那扇老旧木门上的把手。它就在那里,不到五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脚下的地板似乎变得柔软、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泥沼里,阻滞着他的脚步。身后的寒意如影随形,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那刮擦声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被他的动作激怒,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左侧墙上的那滩“黑液”猛地向上窜起一截,化作一条细长的、触手般的黑影,闪电般探出,掠过他的小腿!
一阵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还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被吮吸的无力感。林深腿一软,几乎跪倒。他惊骇地回头,只见那黑影一击即退,缩回墙内,而他小腿的裤管上,留下了一道湿冷的痕迹,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呃啊——!”他痛呼出声,更多的是源自心理的惊恐。
不能停!不能停!
他连滚带爬,扑到门前,颤抖的手指一把抓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门锁像是焊死了一样,任凭他如何用力旋转、拉扯,都一动不动。绝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不……不……开门!开门啊!”他失声叫喊,用肩膀去撞门板。老旧的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却坚固得超乎想象。
刮擦声停了。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林深粗重绝望的喘息,和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转过身。
对面墙上,那个瘦长扭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墙壁中央,正对着他。它的“手臂”似乎抬起来了一点,指向他的方向。
而在房间的另外两面墙上,更多模糊的阴影正在浮现。有的像人,有的像难以名状的怪物,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暗。它们都在“看”着他。空气冰冷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铁锈与甜腻的腐臭浓烈到令人作呕。
“它”就在这里。无处不在。以他的恐惧为盛宴,正在凝聚,正在成形。日记的最后警告,以最具体、最恐怖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你可以留下……
林深的视线开始模糊,不仅是泪水,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麻木。身体的力量正在被抽空,不仅仅是小腿被触碰的地方,而是全身,从内到外,一种冰冷的空洞感正在蔓延。
……然后,永远留下。
墙上的影子,那个瘦长扭曲的主影,轮廓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它的“头部”区域,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似曾相识的线条……
林深的瞳孔,映着那逐渐变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一点点失去了焦距。
窗外,城市边缘的天空,依旧漆黑如墨。
离天亮,似乎还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