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绳结里的光(2/2)
三
暮色漫进总闸室时,七村的人差不多到齐了。赵村的槐农扛着捆新砍的槐枝,枝上还挂着片没掉的叶;王村的稻户提着袋新碾的米,米袋上缝着兰草编的绳;李村的兰姑捧着篮刚开的兰,花瓣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襟;吴村的织娘卷着匹染好的布,布角的“雨过天青”纹闪着光;孙村的麦夫背着袋麦仁,麦香从袋口的缝隙往外钻;陈村的窑工揣着块新出窑的陶片,陶片上的釉色红得像火;刘村的量匠拿着把校准的尺,尺身的金线亮得晃眼。
他们围坐在总闸室的火堆旁,火堆里烧着陈村的陶片,火苗泛着淡淡的红。赵山把七彩绳挂在火堆上方的铁钩上,绳上的槐籽串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七村连在一起的轮廓。
“今年的绳该续了。”赵山拿起段新拧的槐丝,丝是今早从赵村最老的槐树上剥的,那树的树龄,比总闸室的铜钟还大,“老规矩,各续一段,把新气缠进去。”
槐农接过槐丝,往上面缠了圈赵村的土,土粒里混着片槐叶,叶的脉络与二十年前他爹缠的那片完全重合。“赵村的气没乱,新槐苗出了七成,跟绳路图上标的一样。”他说着把槐丝系回绳上,绳立刻往下沉了沉,沉的幅度正好是赵村的气脉值。
稻户抓起王村的稻丝,往上面洒了把新米,米粒落在绳上,竟排成个小小的“丰”字。“王村的晚稻长势好,就是渠有点堵,得趁秋收前清一清。”他系稻丝时,绳上的银铃响了两声,是王村的气脉在应和。
兰姑的兰丝上沾着兰露,她把丝绕在绳上,绕的圈数正好七圈。“李村的兰开得稠,就是兰圃的篱笆松了,夜里总进野兔子。”她说着往绳上别了片兰瓣,兰瓣一沾绳,立刻变成了紫色,是李村气脉顺的兆头。
织娘的蓝丝浸过染缸水,她把丝在绳上打了个“双环结”,结的样式与吴村染坊的晾布结一般无二。“吴村的新布能出十匹,就是染缸的底该清了,靛蓝沉得厉害。”她拍拍绳上的结,结突然亮了亮,映出吴村染坊的屋顶。
麦夫的麦丝里掺着麦壳,他把丝往绳上缠时,麦壳簌簌往下掉,掉的数量正好三十粒,与孙村麦囤的层数相同。“孙村的麦够吃,就是石碾的轴有点松,得找陈村的窑工修修。”他话音刚落,绳上的银铃就响了三声,是孙村的气在应。
窑工的陶丝带着窑火的温度,他把丝系在绳上,陶丝立刻与绳上的陶片铃舌粘在了一起。“陈村的窑温稳,就是烟囱有点漏,得糊层新泥。”他用指甲在陶丝上刻了个“陈”字,刻痕里立刻渗出点红,与刘石绳路图上的红点一般无二。
量匠的银丝闪着冷光,他把丝往绳上绕时,金线突然从量尺上跳下来,缠在银丝周围,缠成个小小的“寸”字。“刘村的量尺准,就是尺盒的锁坏了,得找赵村的槐农修修。”他往丝上滴了滴银水,银水顺着绳往下流,在地上画出刘村的轮廓。
七彩绳慢慢变粗,绳上的结越来越多,每个结里都藏着七村的新事。赵山往火堆里添了块槐木,火苗往上蹿,把绳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条游动的龙。
“该系总闸结了。”刘石从怀里掏出个银环,环上刻着七村的名,“今年轮到王禾了。”
王禾愣了愣,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鞋底的泥蹭在地上,画出个小小的“禾”字。他接过银环,手直抖,把环往绳上系时,指腹的汗沾在环上,环立刻亮了,亮处浮着七村孩子的笑脸——赵村的槐娃、王村的稻丫、李村的兰妞、吴村的蓝蛋、孙村的麦宝、陈村的陶子、刘村的寸儿。
银环一系牢,总闸室的铜钟突然自己响了,响了七声,声浪往七村的方向飘。赵山望着窗外,七村的灯火都亮了,亮得像绳上的银点。
四
夜深了,七村的人渐渐散去,总闸室里只剩赵山、刘石和王禾。王禾趴在火堆旁打盹,嘴角的口水沾着点兰草粥的渍,像颗小小的银珠。
赵山把绳往铁钩上提了提,绳的末端垂到王禾手边,王禾在梦里抓了抓,正好握住槐籽串。赵山笑了,转头对刘石说:“你爹当年说,绳续到百个结,七村就能连成片。”
刘石正在绳路图上补新痕,他用兰汁把陈村的红点描深了些:“现在才七十九个结,早着呢。”他顿了顿,指着图上的银点,“但你看这走势,七村的气越来越近了。”
赵山往火堆里添了把麦壳,火星子往上飞,落在绳上的银铃上,铃轻轻响了。“王禾这孩子,手气比咱们都好。”他想起刚才银环上的笑脸,“七村的绳,早晚得交到他们手里。”
刘石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包里是七根针,针鼻里都穿着线,线的颜色与七彩绳一一对应。“这是我爹留的,说等绳续到八十个结,就给孩子们教‘锁针法’,让他们把自己的气也织进绳里。”
赵山接过针,针杆上刻着极小的字,是七村的姓。他把针排在案上,排的形状与总闸室的光网完全相同。“明儿让王禾来学,这孩子的手巧,刚才系的总闸结,比你我当年都周正。”
火堆渐渐小了,兰草粥的香味漫满了总闸室,混着绳上的七村气,像个暖烘烘的茧。王禾翻了个身,把槐籽串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像在跟绳说话。
赵山和刘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七彩绳上,绳上的结个个发亮,亮得像七村的星。他们知道,这绳还得续很久,久到王禾变成老闸工,久到七村的孩子也学着往绳上续新丝,久到绳上的结能绕总闸室三圈。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七村的日子,本就是根续不完的绳,绳上的结,就是日子里的光。
绳在,光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