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檐角露水滴落时(2/2)
回到总闸室时,影正坐在陶罐旁翻银书,书页上的“旧物根脉”栏多了几行小字:“王村稻茬根须含赵村槐气,李村兰藤液珠带陈村陶味,吴村蓝布纤维缠孙村麦芒——七脉始通,承影渐浓。”
“你看这檐角的水滴。”影指着滴落在银书上的水珠,水珠里浮着个极小的人影,正往书页里钻,“这是刘村初代量尺匠的孙子,当年他刻在尺背上的小字,气太弱没能全记在银书里,现在借着陶罐的力,正往书里补呢。”
赵山顺着水滴的轨迹往上看,檐角的瓦片缝里,钻出根极细的根须,青白色,与门槛边那根是同一种,根须末梢沾着点墨渍,颜色与刘村量尺上的墨笔小字相同。水滴顺着根须往下滑,每滑过一寸,根须就往瓦片里钻深一分,墨渍也随之淡去一分,像在把字往瓦里刻。
“这些根须到底想干什么?”赵山摸了摸陶罐,罐身比早上更凉了些,冰裂纹里的银粒亮得像碎星。
“它们在织网。”影把银书往罐口凑了凑,纸页立刻被罐口溢出的白气裹住,“用旧影的气当线,把七村的新根缠在一起。你看这银书的纸边,是不是多了些绒毛?”
赵山翻开银书的扉页,果然,纸边长出些极细的白绒毛,与吴村蓝布上的绒毛质地相同,绒毛间还沾着点麦壳屑——正是孙村麦垛影里的那种。他突然想起今早数到的第三十七滴檐水,低头数了数银书上新增的字迹,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个字。
暮色漫进总闸室时,檐角的水滴变得稠些,像掺了蜜。赵山把陶罐抱进里屋,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罐身上,冰裂纹里的银粒反射出细碎的光,在墙上投下片晃动的影子——像七片交叠的叶子,每片叶子的脉络里,都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慢慢清晰。
影合上银书时,书页发出“沙沙”声,像有根须在纸里生长。“等墙上的影子长齐七片叶,”她轻声说,“就该轮到新芽开花了。”
赵山看着墙上的叶影,突然觉得那些模糊的人影里,有个很像埋槐籽的赵村妇人,有个像陈村刻“和”字的匠人,还有个……像七岁时趴在刘村量尺旁写字的小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槐叶标本,叶尖的缺口处,果然又陷了半分,缺口里嵌着点蓝布屑,与吴村织娘箱底的“出师布”屑一模一样。
夜里起风时,赵山被罐身的“咔”声吵醒。他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陶罐的冰裂纹里钻出无数根细小白须,像蜘蛛吐丝般往窗外蔓延,顺着墙根往七村的方向爬去。其中根最粗的,缠着半截红绳、三十粒槐籽和片缺笔的陶片,往石碾子的方向钻得最快,仿佛知道那里有它要找的另一半“和”字。
檐角的水滴还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扰了这些正在生长的根须。赵山数着水滴,数到第一百零一滴时,突然明白——这水滴的数量,不正是七村户数相加的总和吗?他低头看向银书,“旧物根脉”栏的最后,新添了行若隐若现的字:“水承影,根承脉,百零一户,共此一脉。”
窗外的风带着麦香、槐香和靛蓝气,混在一起往总闸室里钻,缠在那些蔓延的根须上,像给它们裹了层看不见的糖衣。赵山把银书放在陶罐旁,纸页与罐身的冰裂纹完美贴合,像给这颗“风干的心脏”,盖上了张写满新篇的处方。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陶罐里的水洼又满了,水里浮着七片叶子,叶上坐着七个小人,正用根须互相编辫子,编出的结,与总闸室梁上的木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