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瓦隙根丝缠旧梦(1/1)
总闸室的瓦缝里渗下些微亮的水,顺着梁木的根影往下淌,在青砖上积成串细小的水珠。赵山仰头望时,正看见根青白色的根丝从瓦隙里垂下来,丝的末端缠着片半透明的瓦屑,屑的弧度与刘村量尺上的刻度边缘完全吻合。他往瓦隙里吹了口气,根丝轻轻晃了晃,瓦屑便往下落,落在银书“旧梦”栏的空白处,立刻晕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戴草帽的人影,正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是赵村的守林人。”影的银尖点了点那轮廓,“民国二十一年槐林遭虫灾,他往树根下埋过三十斤石灰,当时戴的草帽,草编纹路与总闸室梁上的草绳结完全一致。”她往轮廓上洒了点槐木瓮的新浆,人影突然往起浮,手里的石灰袋破了个小口,漏出的石灰粒在银书上凝成细小的白星,星的排列与昨夜陶罐冰裂纹里的银粒分布一模一样。
赵山把瓦屑捡起来凑近看,屑的断面沾着些褐色的纤维,纤维的粗细与孙村麦秸的纤维一般无二。“这瓦是孙村麦秸混着陶土烧的吧?”他想起老窑工说过,总闸室的瓦当年是七村合烧的,赵村出槐木灰,王村出稻壳,孙村出麦秸……瓦里的气脉,早就把七村的东西缠成了团。
“缠成的团在瓦里发酵呢。”影翻开银书“瓦脉”栏,“你看这行字:‘辰时二刻,瓦隙根丝含七村气脉成分,其中孙村麦秸纤维占比三成,与民国二十一年烧瓦配方完全吻合,引瓦内旧梦开始显影’。”文字旁的银须织出片瓦的剖面图,图中麦秸纤维的走向,与孙村麦场的石碾凹槽纹路完全一致。
石碾的影子顺着根丝往总闸室爬。赵山跟着根丝走到院外的石碾旁,碾盘的凹槽里积着层薄霜,霜的纹路比昨日更清晰,像用银粉画的细网。王二叔正蹲在碾旁翻晒稗草,草叶上的白霜遇热融化,露出藏在壳屑,与王村稻纹瓮的金粉同色,屑末落在凹槽里,竟顺着霜纹的走向聚成个小小的“王”字。
“这字是昨晚结的霜画的。”王二叔用手指抹了抹“王”字,霜粉沾在指尖,竟化作细小的稻芽影,“今早我来碾稗草,就见这字在碾盘上亮着,像谁用月光写的。”他往凹槽里撒了把稗草籽,籽壳裂开的缝里钻出的根须,立刻往“王”字的笔画里钻,钻过的地方,霜纹突然往起鼓,鼓出的弧度与王村老谷仓的门环弧度完全一致。
李村兰圃的药味顺着风往石碾飘。李奶奶端着陶盆往兰藤根部培新土,盆沿的根丝正往石碾的方向牵,牵得兰藤的新芽往起挺了挺,芽尖的紫线(李村兰气)缠着银须,须尖沾着的莲瓣碎——正是影之前拼合的那半朵,碎瓣的边缘与陶盆的莲纹严丝合缝。她往根丝上浇了勺兰露,露水滴在地上的声响,与总闸室铜壶滴漏的节奏渐渐同步,“你听这声,露水滴够七下,兰藤就往石碾的方向挪半寸,跟数着步子走似的。”
“数步子的何止兰藤。”赵山指着石碾旁的水渠,渠水表面浮着层根丝织的网,网眼的大小与吴村蓝草叶的气孔完全匹配,“吴村的蓝根须昨晚就钻到渠底了,网是它们织的,专拦七村的旧梦碎影——你看那网眼上沾的银粉,是刘村量尺上掉的。”
吴村织娘的母亲提着蓝布往渠边晾,布上的银线稻穗图案被根丝网映在水面,穗粒的影子往孙村的方向飘,飘到孙村麦场的麦秸垛下,垛底的根丝突然往起腾,聚成个小小的麦芒球,球里浮着孙村老麦农捆麦的“双环套”结影,结的松紧度与石碾凹槽的“王”字笔画张力完全一致。孙伯往球里添了把新麦壳,麦壳遇着根丝,竟化作细小的光粒,往陈村陶窑的方向飘,飘到窑顶的烟囱里,烟柱突然往起卷,卷出的形状与陈村陶纹瓮的陶环转动轨迹完全一致。
“光粒是旧梦的核。”老窑工往窑里添了块槐木炭,窑温计的指针突然跳了跳,跳落的刻度与刘村量尺的“七寸”标记完全重合,“你看这指针的影子,落在窑壁的‘和’字刻痕上,正好补全了缺的最后一笔——是孙村的麦气推着槐火,把这笔画给烧出来了。”
刘石举着量尺在陶窑外踱步,尺身的银纹与窑壁的“和”字刻痕同步发亮。“瓦隙根丝的长度现在是三尺七寸,”他突然停在窑门口,尺尖指着地上的根丝结,“结的匝数与总闸室梁上的红绳结数相同(共七结),每结的间距,都和七村到总闸室的距离成正比。”他往结上撒了把银粉,结突然往起鼓,鼓出的地方渗出些墨渍,渍在地上晕成个“量”字,字的笔画里缠着蓝布纤维,纤维的褪色程度与吴村织娘十五岁的红头绳完全一致。
“旧梦在根丝里发酵得差不多了。”影的银书“旧梦”栏新显的字迹泛着微光,“赵村守林人埋石灰的影、王村老谷仓的门环响、李村兰圃的药罐香、吴村织娘的红头绳、孙村麦农的双环套、陈村陶窑的和字痕、刘村量尺的墨渍记……七村旧梦的碎影,正顺着根丝往总闸室的瓦隙聚。”
聚在瓦隙的碎影在日头里渐渐凝成团。赵山往总闸室的屋顶望,瓦缝里的根丝此刻泛着七色的光,青的(赵村)、金的(王村)、紫的(李村)、蓝的(吴村)、白的(孙村)、褐的(陈村)、银的(刘村),像条缠在瓦上的彩绳。有片瓦突然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藏在影拼的,其中“安”字的宝盖头,正好是李村兰藤的藤蔓纹。
“是刘村初代量尺匠孙子的锁。”影用银尖挑开锁链,锁芯里掉出片麦壳,壳上的芒刺沾着蓝布屑,屑末的纹路与吴村蓝布的经线完全咬合,“他七岁那年掉在总闸室的,当时量尺匠以为丢了,没想到被瓦缝里的根丝缠着,养了这么多年。”
赵山把银锁往陶罐旁放,锁身的花纹立刻与罐壁的冰裂纹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旧梦找到了合适的容器。罐口的白气突然变浓,气里浮着个完整的旧影:七村的守渠人正围着石碾说笑,赵村的守林人抱着石灰袋,王村的稻农扛着稻穗,李村的兰圃翁提着药罐……每个人的动作,都与根丝里的碎影一一对应,他们脚下的根丝,正往石碾的凹槽里钻,钻过的地方,凹槽里的“王”字渐渐淡去,浮出个完整的“和”字。
“这才是老辈人守的‘和’。”赵山蹲在陶罐旁,看着旧影里的人们互相递着东西——赵村的槐叶、王村的新米、李村的兰草、吴村的蓝布、孙村的麦饼、陈村的陶碗、刘村的量尺,“不是刻在陶上、写在纸上的字,是缠在根里、记在梦里的情。”
情气顺着根丝往七村的新苗钻。赵村的槐芽往起绽了绽,芽尖的石灰味淡了些;王村的稻芽往深里扎了扎,根须的金粉更亮了;李村的兰芽抽出新叶,叶上的药味混着麦香;吴村的蓝芽泛着幽蓝,布屑的纹路更清晰了;孙村的麦芽晃了晃,双环套的结影更实了;陈村的陶芽泛着釉光,和字刻痕更完整了;刘村的量芽亮了亮,墨渍的字迹更清楚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总闸室的瓦隙根丝突然往回收,收得很慢,像在把旧梦往瓦里藏。赵山知道,这不是结束,是要往更深的瓦脉里钻——总闸室的瓦底下,藏着七村老辈人留下的笑声影,根丝得把那些笑声影也缠进去,才算真正把七村的情气攥在手里。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槐木炭,火苗舔着柴薪,发出“噼啪”的轻响,像在数着七村旧梦缠出的结。
银书的“旧梦”栏最后添了行小字,字迹暖得像要化开:“瓦隙根丝缠旧梦,梦核凝在和字中,待到来日新芽茂,旧影新景共春风。”
赵山放下银锁,走到总闸室的中央,看着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根丝影。它们在日头里泛着微光,像张铺开的情网,网眼的大小正好能漏下些细碎的旧梦——等新苗长得再茂些,旧梦就会顺着根丝,钻进新苗的花里、果里、叶里,让往后的七村人,看着新槐想起守林的人,吃着新米念起扛穗的农,闻着兰香记起提罐的翁……让“和”字,不止活在总闸室的瓦里,更活在七村的日子里,活在根脉缠出的每一个新梦里。
暮色漫进总闸室时,瓦隙的根丝已经藏好了旧梦,只在瓦缝里留下些细微的光痕,像给瓦盖了层透明的被子。赵山往灶膛里看了眼,火还旺着,旺得正好,能把根丝往瓦里引的情气烘得暖些,让它们缠得更紧,更实在,等春风来时,好把旧梦和新景,一起吹进七村的每一寸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