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王爷观账知玄机 群僚谋私藏鬼胎(2/2)
片刻后,孙文礼脸上重新堆起笑意,拱手应道:“王爷这个法子实在精妙,一目了然,远比翻看账册更为直观。下官这就命人连夜整理,定然在三日后,将漕运经程图呈给王爷过目。”
“不急。”赵宸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王袍,语气淡然,“今日一路过来,也略感疲惫,查账、绘图之事,皆可从长计议。本王今日前来,除了看账,还想去通州码头看看实情。既然账册之事已有眉目,那便先到这里吧,本王告辞了。”
说着,他便迈步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显见状,连忙起身:“王爷要去通州码头,下官熟悉漕运实务,愿陪同王爷同去,为王爷讲解码头情况。”
“不必了。”赵宸摆了摆手,头也不回,“二位大人皆是新官上任,衙门内事务繁忙,想必分身乏术。本王只是随意看看,不必劳烦二位,自有亲卫陪同即可。”
话音落,他的身影已走出正堂,只留下孙文礼与张显二人,站在堂中,面面相觑。
直到赵宸的马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衙门外的街道尽头,孙文礼与张显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阴鸷。两人走到正堂中央,看着那三大箱账册,沉默了许久。
“这个靖安王,绝不简单。”孙文礼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忌惮,“什么漕运经程图,说得好听,实则是想借着这图谱,把漕运上下的所有关节、所有经手之人,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根本不是来看账的,是来查根的!”
张显冷哼一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微微晃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自负:“摸清楚又如何?漕运制度运行百年,内里的规矩早就定死了,沿途的官吏,也都是咱们的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空有王爷之尊,懂什么漕运实务?难不成还能凭着一张图谱,就改了祖宗传下来的成法?”
“你还是太过大意了。”孙文礼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你忘了陛下的旨意了?陛下明言,靖安王有权督查漕运衙门一应账目、文书,地方官衙皆需配合调查。这权限,可不是一般的大,他若真要深究,咱们未必能全然搪塞过去。”
张显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陛下的旨意他自然记得,只是心中始终觉得,赵宸不过是个初涉漕运的外行,翻不起什么大浪。
“更何况,”孙文礼忽然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恻,如同毒蛇吐信,“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漕运副使王晏遇刺之事?那晚,靖安王的护卫恰巧路过,救下了王晏,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张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靖安王早就料到,有人要刺杀王晏?所以特意让护卫守在那里?”
“或许,事情比这更复杂。”孙文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场刺杀,根本就是靖安王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王晏素来对漕运中的贪腐之事多有不满,靖安王便借着刺杀一事,让王晏有机会在陛。若是如此,那这个靖安王的心机,就太深不可测了。”
张显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从未想过,此事背后竟还有这般算计,若孙文礼所言属实,那他们面对的,便不是一个简单的闲散王爷,而是一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对手。
“总之,此事必须小心为上。”孙文礼拍了拍张显的肩膀,语气沉凝,“如今你我二人,同坐漕运这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与二皇子那边,如今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我们。在这个位置上,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守住手里的利益。”
张显定了定神,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阴鸷的光:“我明白你的意思。那……那漕运经程图,咱们还要画吗?”
“画,为何不画?”孙文礼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要,咱们便给他画。只是这图谱之上,哪些东西该画,哪些东西不该画,哪些东西要模糊处理,就得由我们说了算了。他一个养在王府、从未接触过漕运实务的王爷,就算拿到图谱,又能看出什么端倪?随便糊弄过去,也就罢了。”
张显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还是大人想得周全,是我多虑了。”
两人又在正堂中计议了许久,细细敲定了如何绘制经程图,如何在账目中继续遮掩,如何应对赵宸接下来的查探,直至日头西斜,才各自离去。
只是他们二人都未曾察觉,在正堂的屋顶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紧贴着屋脊,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这人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影待二人离去后,才缓缓起身,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漕运衙门的屋檐之后,朝着靖安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赵宸,早已抵达通州码头,立于码头边的寒风之中,望着滔滔河水,望着往来的漕船,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了漕运背后的层层阴霾。
他知道,账册是假的,环节是腐的,人心是贪的。而这漕运经程图,不过是他抛出的第一块石头,想要激起这潭浑水之下,潜藏的无数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