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运河落日浮帆影 漕运沉疴藏腐根(1/2)
通州码头,扼守运河之尾,乃是大雍漕运的最后一关,亦是南北物资交汇的重地。七月的晌午,日头正盛,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面烧红的铜锣,将天地间烤得滚烫。码头之上,千帆林立,大大小小的漕船挤挤挨挨泊在河面,船帆收叠着,如倦鸟敛翅,船身被晒得发烫,木质纹理里都似冒着热气。岸边长街之上,车马往来,商贩吆喝,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河水的腥气、粮食的麦香与汗水的咸涩,揉成一股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却又在烈日的炙烤下,透着几分喘不过气的沉重。
赵宸立在码头的青石栈桥上,玄色王袍外罩了一件素色长衫,依旧难掩周身的气度,只是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拂去鬓边的汗,目光落在码头的搬运工人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些工人皆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被太阳晒得发亮,肌肉线条在发力时绷紧,如老树根般虬结。一袋袋重逾百斤的漕粮压在他们肩头,勒出深深的红痕,汗水从额头、脊背滑落,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顺着肌肤淌下,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便被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印,像给栈桥刻上了斑驳的印记。他们迈着沉重的步子,从漕船到粮仓,一趟又一趟,号子声嘶哑却有力,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每一声,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爷,那便是咱们大雍的漕船了。”身旁的周准躬身低声道,抬手指向河面那些平底大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种船吃水浅,船身宽,最适合运河里航行,载粮也多。只是年头久了,船体大多老旧,府里拨的修缮经费迟迟不到位,每年运河上,都有漕船因破损沉没,连人带粮,沉下去就再也捞不上来了。”
赵宸顺着他指的方向放眼望去,目光掠过河面的漕船,心头愈发沉重。果然,那些漕船大多看着破败,船板开裂的不在少数,裂缝处用粗劣的木板胡乱钉着补丁,补丁的木头与船身原色格格不入,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更有几艘船,船舷处竟用草席和烂布塞着漏洞,草席被河水泡得发胀,在水面上随波起伏,船身摇摇晃晃,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掀翻,活像一具具漂浮在河面上的棺材,看得人心里发紧。
“船工的待遇,如何?”赵宸的目光从破败的漕船上收回,转向身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吏,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这老吏在通州码头当差三十余年,对码头的事事处处,再清楚不过。
老吏闻言,先是躬身行礼,才苦笑着回话,声音沙哑,被烈日晒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回王爷的话,漕船上的船工,皆是漕帮的人。他们不算朝廷的编制,也没有固定的俸禄,全靠跑漕运挣活计,按趟计酬。从扬州到通州,一趟下来,一个船工能得二两银子。”
“二两?”赵宸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栈桥的栏杆,“这一趟漕运,要走多久?”
“顺风顺水的话,二十天能到。可运河里的情况,哪能次次顺遂?若是遇上河道淤塞,或是刮风下雨的坏天气,耽搁个十天半月是常事,一趟走下来,总得一个月。”老吏据实答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赵宸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一个月挣二两银子,折算下来,平均每天不到七十文。而他早前便知,京城城里的力工,搬卸货物,一天的工钱也有一百二十文,尚且能勉强养家糊口。这船工们顶着烈日风浪,在运河上漂泊一个月,挣的钱却不及京城力工的一半,何其微薄。
“工钱这般少,竟还有人愿意干?”赵宸沉声问道,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汗流浃背的船工身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老吏说出口。
老吏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不远处那几个腰间别着短棍、神情凶悍的漕帮汉子,然后将头凑近王爷,压低嗓音说道:“王爷啊,这些人真是可怜呐!如今这运河之上的营生,全都被那帮漕帮给牢牢掌控住了。想要靠水吃饭,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哦!要是不入漕帮,就连靠近漕船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挣钱养家糊口呀!然而,一旦踏入漕帮这个门槛,那就必须遵守他们立下的那些严苛规矩——不仅工钱少得可怜,活儿却多得要命;而且绝对不许轻易去官府告发他们,也不能私自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活动。否则的话……嘿嘿,那下场恐怕会惨不忍睹啊!”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不说了,但眼神之中分明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惧之色。只见他抬起颤抖的手,朝着不远处波涛汹涌的河面一指,声音不禁有些发抖地道:“您瞧那边儿,就在去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船工嫌自己拿的工钱太少,竟然胆敢挑头闹事,吵嚷着非要让上头给他涨工钱不可。结果怎么样呢?第二天清晨,便有人瞧见他的尸首漂浮在这座栈桥居然被紧紧缚上了整整三块沉重无比的大青石!整个人早已肿胀得不成样子啦!”这事到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没人敢查,也没人敢提。”
赵宸沉默了,不再追问。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河水的腥气,也吹起他衣袍的边角,可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终于明白,漕运的腐败,从来都不是朝堂之上官吏们贪墨那么简单。从漕运衙门的官员,到沿途的闸官、码头官,再到这种半官半匪、垄断运河的漕帮,层层盘剥,层层压榨,而最终承受这一切的,都是最底层的船工,还有江南那些缴纳漕粮的百姓。他们是漕运的根基,却被踩在最底层,受尽苦楚。
“王爷,安平那边的人,到了。”周准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赵宸的沉思。
赵宸转过身,顺着周准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人正从码头的长街尽头快步走来。他们皆是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尘土,靴底也裹着厚厚的泥,显然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来的,正是他早前让漕运副使王晏从安平调来的周文柏、张勇与刘琏。
周文柏原是安平的水利通判,精通河道疏浚与水利工程,对运河的情况颇为熟悉;张勇曾在安平负责治安,对付地痞帮派颇有手段,身手也十分利落;刘琏则是安平府衙的老账房,一辈子与账目打交道,辨假账、查漏洞,堪称一绝。这三人,是他精心挑选的得力助手,也是他整顿漕运的第一步棋。
三人走到近前,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虽带着疲惫,却依旧铿锵有力。
“下官周文柏,参见靖安王!王爷金安!”
“属下张勇,参见王爷!”
“小人刘琏,给王爷请安!”
赵宸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神色恳切,并无半分懈怠,心中稍稍安定。有这三人各司其职,接下来查漕运、清积弊的事,便有了着落。“免礼吧,一路辛苦,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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