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信男人要上天大的当(1/1)
天目山的晨雾总裹着竹香漫下来,那年我在禅源寺后遇着居士时,他正蹲在老梅树下拾枯枝。粗布褐衣洗得发白,银须上凝着雾珠,眼角皱纹像山涧里被水流磨出的纹路,深,却软和。
他领我到山腰石亭,石桌上摆着粗陶壶,火塘里松针烧得噼啪响。茶是野茶,涩得舌尖发颤,他却眯眼笑:“山里的东西,不骗舌头。”我问他处世道理,他添了把柴,火舌舔着壶底,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信男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被松涛浸过,沙沙的,“要上天大的当。”
我攥着茶盏的手一紧。晨雾从亭柱缝里钻进来,打湿了他摆在石桌上的旧佛珠。他没看我,只拨弄着佛珠,木珠相撞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钟声:“男人的嘴是云,看着厚实,风一吹就散;心是山笋,看着直,底下盘着多少弯,自己都未必知道。”
那时我只当是山间老人口头禅,直到后来见着些事——有人信了男人“永远”的誓言,等成了望夫崖上的石;有人信了男人“必定”的承诺,最后抱着空账本蹲在雨夜哭。才想起居士那句话里的重量:不是说男人都坏,是他们太容易信自己的“能”,信自己的“诚”,却忘了世事如天目山的雾,今天聚着,明天就散了。
石亭外的竹叶被风吹得簌簌落,居士收起佛珠,往火塘里撒了把野菊花。茶香混着菊香漫开时,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茶凉了,下山吧。”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竹叶筛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我回头望,他已背着枯枝往更深的雾里走,背影像幅被雾洇开的淡墨画,只那句“天大的当”,在风里飘着,落进我心里,沉甸甸的,像捡了块山里的老石头。炉火烧得噼啪响,映着石壁上斑驳的苔痕。我拢了拢褪色的棉袍,将冻得发僵的手凑近火苗,木柴在陶罐下渐渐燃成灰烬,就像去年春天从杭州带来的那捧龙井,早就在无数个这样的寒夜里,被沸水煮得没了形状。
山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呜呜地像谁在哭。我想起临行前友人在苏堤边说的话,那时他折了枝初绽的桃花递过来,指尖还沾着西湖的水汽:你这性子,偏要去寻什么隐士梦。山里苦,不比城里暖。我当时怎么回的?大约是笑着摇了头,说终南山的云总该和西湖的雾不一样。
如今才知道,云也好,雾也罢,落到实处都是湿冷。灶台上的铁锅结着冰碴,米缸见了底,昨日去山脚下的村落换粮,老农用布满裂口的手数着铜板,眼神里的怜悯像针一样扎人。他们说这山里的冬天长,长到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
其实哪里是骨头缝呢。是夜里听着狼群在山谷里嗥叫时,攥着柴刀的掌心会冒冷汗;是大雪封山半个月,啃着硬邦邦的麦饼想念巷口的葱包桧;是今早发现水缸冻裂,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水,看见冰面上自己的影子——头发长了,颧骨高了,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炭火,只剩点余烬。
友人的信上个月才辗转送到,说我走后,杭州下了场好雨,龙井村的新茶发得旺。他没提劝我的话,只寄了包今年的明前茶,茶罐里压着张字条:春深时,西湖的水该暖了。
我捏着那张薄纸凑近炉火,看墨迹一点点蜷曲成灰。陶罐里的水终于开了,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石壁上那句人间至味是清欢——去年刚来时,我用木炭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如今墨色淡了,倒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