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临海风波（2/2）

“受人之托，探寻一些古老的歌谣与往事。”朱浪半真半假地说道，同时，他不自觉地，将怀中那枚“星月莲子”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莲子散发出温润的星月光辉，在这昏暗腥臭的小屋里，显得格外醒目而圣洁。

老鱼头的独眼，在看到莲子的瞬间，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甚至微不可查地震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他声音干涩，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猛地缩回，独眼中充满了震惊、追忆，甚至……一丝敬畏？

“老丈认得此物？”朱浪心中也是一惊。难道这老鱼头，竟也与“星月莲湖”或潭意有关？

老鱼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莲子，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独眼目光复杂地在朱浪脸上停留，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罢了……看来，有些缘分，是躲不掉的。”他敲了敲烟杆，将烟灰磕掉，“这活儿，我接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老丈请讲。”苏慕白道。

“第一，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到断崖湾外围，那片该死的迷雾边缘。进去之后，是生是死，看你们自己造化，我绝不深入。”老鱼头竖起一根手指。

“可。”

“第二，”老鱼头看向朱浪，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这小娃娃，还有这莲子，得跟我上同一条船。我的‘追浪号’，能感应到一些特殊的水脉和气息。”

这个条件有些古怪，但似乎并无恶意。朱浪看向苏慕白，苏慕白微微点头。

“可以。”朱浪应下。

“第三，”老鱼头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进了那片雾，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信，别回头，更别下水。那雾里……有‘东西’，能钻到人心里最怕的地方。记住，跟着我的船，跟着这莲子的光走。”

“我们记下了。”苏慕白郑重道。

“好，明日卯时，码头最南边，挂着黑帆的旧船，就是我。”

老鱼头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重新点起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独眼望着门外的大海，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老鱼头”船行，回客栈的路上。

“这老鱼头，不简单。”韩萧低声道，“他身上的气息……很奇特，不完全是修士，也不完全是凡人，倒像是……长期与大海某种力量交融后的结果。而且，他显然认得朱兄的莲子。”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苏慕白摇着扇子，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这趟东海之行，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小浪浪，你的莲子，可是关键中的关键啊。”

朱浪握紧了手中的莲子，感受着其中潭意沉睡的真灵，以及那似乎与东海产生了某种微弱感应的星月光辉。

断崖湾，听潮古墟……

明日，便要真正踏入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险地了。

海浪指引的“镇魂之歌”下一片段，以及潭意脱困的希望，或许，都藏在那片神秘的海雾之后。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望海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霭之中。

码头最南端，远离了繁华的货运区，这里停泊的多是一些老旧的渔船和小型货船，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鱼腥和铁锈味。

众人准时抵达。

果然，在一排不起眼的木船中，看到了一艘通体漆黑、船身比较其他船只明显更为狭长、船头尖锐如梭、挂着一面同样漆黑的破旧船帆的奇特船只。

船不大，约莫只能容纳十余人，船体上布满了岁月和风浪留下的痕迹，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奇怪的是，整艘船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固与灵动之感，仿佛一头蛰伏的黑色海兽。

这就是老鱼头的“追浪号”。

老鱼头已经等在船边，依旧是一身破旧的短褂，叼着旱烟杆，独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

看到众人到来，尤其是看到朱浪和他手中微微发光的“星月莲子”时，他点了点头，用烟杆指了指船舷边搭着的跳板。

“上船，动作轻点，别惊了我的老伙计。”老鱼头声音沙哑。

众人鱼贯上船。

船内空间比看起来稍大，分前舱和后舱，还算整洁，只是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海水、木头和鱼油混合的味道。

老鱼头独自在前舱掌舵，那里有一个简陋的舵盘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仪器。

“都进后舱待着，没我的话别出来，也别乱动船上的东西。”

老鱼头头也不回地吩咐，然后猛地一拉身边一根看似锈迹斑斑的操纵杆。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鲸鸣般的奇异声响，从船底传来。

整艘“追浪号”轻微震动了一下，随即，竟然无需船帆，也不见桨橹划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条真正的黑鱼，滑入了晨雾弥漫的海面，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这船……是法器？还是某种奇特的造物？”后舱中，穆清瑾透过狭小的舷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海面，低声惊叹。

“不是寻常法器，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倒像是……与大海本身产生了某种共鸣？”韩萧也面露讶色。

他出身江南，见过不少奇特船只，但像“追浪号”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朱浪则更关注手中的莲子。

自从上了“追浪号”，莲子散发的星月光辉似乎稳定了许多，而且隐隐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仿佛在为之导航。

苏慕白靠在后舱壁上，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追浪号”在辽阔的海面上航行了大半日。

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岛屿和渔船，后来便是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水。

天空始终有些阴沉，海风渐大，带着刺骨的凉意。

午后，前方海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条灰蒙蒙的、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大雾墙。

那雾气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白，不断翻滚、涌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和不安。

雾墙之下的海水，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甚至泛着一丝不祥的暗红。

“到了，断崖湾外围。”老鱼头沙哑的声音从前舱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前面就是‘迷魂雾’。记住我昨天说的话，进去之后，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有心。”

“追浪号”的速度减缓下来，但依旧坚定地向着那片巨大的灰白雾墙驶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雾气的诡异。

它并非完全遮蔽视线，而是如同一层层流动的灰纱，不断变幻着形状，隐约可见雾中有巨大的、扭曲的阴影掠过，仿佛是山峦，又仿佛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巨兽。

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在远处喃喃自语、或是海浪拍打空洞岩石的奇异声响，开始在众人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朱浪手中的“星月莲子”，光芒骤然变亮了几分，柔和的星月光辉在这灰暗的环境中，就像一盏小小的指路明灯。

“跟着光走。”老鱼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与某种节奏共鸣。

“追浪号”一头扎进了迷雾之中。

刹那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有莲子散发的微光和“追浪号”船头两盏不知何时亮起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灯笼提供着有限的照明。能见度不足十丈。

灰白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船舷两侧流动、翻涌，时而聚集成可怖的形状，时而又散开成一片虚无。

那种低语般的声响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杂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你耳边诉说着不同的话语，有诱惑，有恐吓，有哀求，有怒吼……让人心烦意乱，精神难以集中。

“静心，守神！” 穆清瑾低喝一声，手掐法诀，一道清心光环扩散开来，暂时抵消了部分声音的干扰。

皎玉墨和盛云一左一右，将朱浪护在中间。皎玉墨的眼眸中剑意流转，仿佛能斩开一切虚妄。盛云则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雾气，幽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

炎九霄、冷锋、韩萧也各自凝神戒备，武器在手。

苏慕白依旧闭着眼睛，但手中摇动的扇子，节奏似乎与“追浪号”那低沉的嗡鸣，以及老鱼头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古怪音节，隐隐相合。

朱浪紧紧握着莲子，将心神沉入《云雨剑经》与“流云剑舞”带来的那种宁静韵律之中，努力抵御着雾中无处不在的干扰。

他能感觉到，莲子散发的光，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指引着“追浪号”在这迷宫般的雾海中穿行，避开一些看不见的危险。

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除了雾，依旧是雾。

那低语声忽远忽近，雾气中扭曲的阴影也越发频繁，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滑腻的东西擦过船舷，但“追浪号”总是能灵巧地避开，或者船体微微一震，将那东西弹开。

“注意，前面是‘回声涡’，雾最浓，声音最乱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迷失的地方。” 老鱼头的声音从前舱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假的！跟紧我的船，看着那莲子的光！”

话音未落，“追浪号”速度再减，缓缓驶入一片雾气浓得仿佛化不开的牛奶般的区域。

刹那间，所有的低语声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雾气中，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开始闪现——沉没的巨舰，哭泣的美人，堆积如山的财宝，狰狞可怖的海怪……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触手可及，充满了极致的诱惑与恐怖。

“皎兄！小心左边！”炎九霄突然大喊，他看到一道巨大的、如同章鱼般的黑影触手从左侧雾气中抽向皎玉墨。

皎玉墨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挥剑。

但就在剑即将出鞘的瞬间，他猛地想起老鱼头的警告，硬生生止住动作，只是将剑意凝聚于身前。

“砰！”触手抽在无形的剑意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竟然就那么穿了过去，化作一团雾气散开。是幻象。

另一边，冷锋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愤怒的事情，低吼一声就要冲向船边，被穆清瑾死死拉住。

韩萧的额头也渗出冷汗，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抵抗着幻象的侵袭。

朱浪受到的冲击尤其大。

因为他手中的莲子光芒，似乎成了某些幻象重点“关照”的目标。

他看到前世欺凌者冷酷的脸在雾中浮现，看到皎玉墨、盛云、秦雪和朋友们浑身是血地倒下，甚至……再次看到了白清禾，她站在雾中，对他凄然笑着，伸出手，仿佛在邀请他一同沉入这无边的雾海……

“是假的……都是假的……”朱浪咬着牙，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掌心的莲子上，感受着那温润的星月光辉带来的一丝真实与安宁。

他不断运转着《云雨剑经》，并将“流云剑舞”的呼吸韵律发挥到极致，努力让自己与周围混乱的“频率”隔绝开来。

就在众人心神摇摇欲坠之际——

“哞——！！！”

一声苍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深海的巨兽咆哮，猛地压过了所有的幻听与杂音，在迷雾中炸响。

这咆哮声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与怒意，仿佛是对侵入者的警告，也像是对这迷雾本身的……驱散？

随着这声咆哮，周围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竟然剧烈地翻滚、退散了一大片，“追浪号”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高达百丈、陡峭如刀削斧劈的黑色断崖，赫然出现在眼前。

断崖之下，海水拍打着礁石，溅起冲天浪花。

而在断崖的中部，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被藤蔓和海藻遮掩的天然洞穴入口，散发着古老而荒凉的气息。

“是断崖湾！听潮古墟的入口！”韩萧低呼。

“刚才那声音……”炎九霄心有余悸。

“是‘守墟之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穆清瑾神色凝重。

老鱼头从舵盘旁抬起头，独眼望着那断崖和洞穴，又看了看朱浪手中光芒似乎与那洞穴产生了一丝微弱共鸣的莲子，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我们到了。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他沙哑道，“我的船，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再往前，就是古墟的范围，我的老伙计也进不去了。”

“追浪号”缓缓停靠在断崖下一处相对平缓的礁石滩旁。

众人下船，踏上了这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险地。

回望来路，灰白的迷魂雾依旧在远处翻涌，但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挡，无法靠近断崖湾核心区域。

“多谢老丈。”朱浪对老鱼头抱拳。

老鱼头摆了摆手，独眼深深看了朱浪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小娃娃，记住，光能指路，也能引来东西。进去之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猛地一拉操纵杆，“追浪号”发出一声低鸣，调转船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重新扎进了迷雾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断崖之下，只剩下朱浪一行人，面对着那巍峨的黑色断崖，以及崖壁上那个仿佛巨兽之口的幽深洞穴。

听潮古墟，就在眼前。

而海浪指示的“镇魂之歌”下一片段，以及潭意莲子萌芽的契机，或许，就隐藏在这古老的废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