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黑暗与“锚”（2/2）

还有……篝火燃烧时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很稳定，让人安心。

然后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但比葬魔沼里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好了太多。

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草药香气，以及……烤肉的焦香？

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清晰。

身下是柔软而厚实的兽皮，隔绝了地面的坚硬和冰冷。

身上盖着另一张同样柔软的皮毛，很温暖。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感，但并不痛苦，反而有种被彻底掏空后又重新注入了一丝生机的松弛。

经脉隐隐有些酸胀，但之前那种枯竭欲裂的痛感已经消失。

识海依旧有些空荡，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透支后的剧痛和晕眩，而是一种昏沉沉的、想要继续沉睡的感觉。

最清晰的，是右手手腕处传来的触感。

有些冰凉，但并不刺骨。

是一种稳定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微凉的触感，仿佛有一块温润的玉石，一直轻轻贴在那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凉意。

朱浪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岩石粗糙的顶壁，被篝火跳动的光芒映照出明暗交织的光影。

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了右手的方向。

首先看到的，是一截玄墨色的衣袖，衣袖的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繁复而古老的花纹。

视线顺着衣袖向上，是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正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异常稳定的姿势，轻轻握着他的手腕。

手指的指尖，隐约能看到极其淡的、仿佛天生纹理般的幽紫色痕迹。

朱浪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继续向上。

他看到了同样玄墨色、暗红纹的衣襟，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嘴唇，高挺的鼻梁……

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幽紫色的，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又像是沉淀了无数星光的深潭。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火焰，也没有了空洞的漠然，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的、仿佛在凝视着世界上最珍贵之物的深邃。

是盛云。

他就坐在朱浪身边的兽皮上，背靠着身后嶙峋的岩石，微微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朱浪脸上。

篝火的光芒在他侧脸上跳跃，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更添几分神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美感。

看到朱浪睁开眼睛，盛云那幽紫色的眼眸，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朱浪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点点，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小云……” 朱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盛云立刻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但那股微凉的、安抚心神的力场似乎并未完全中断，转身从旁边拿过一个水囊，拧开，小心地递到朱浪唇边。

清凉的、略带甘甜的液体流入干渴的喉咙，朱浪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一些。

“慢点。” 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浪顺着声音看去，只见皎玉墨正盘膝坐在不远处另一堆较小的篝火旁，手中拿着一柄小刀，正在削着一截不知名兽类的腿骨，似乎是在制作什么。

听到朱浪醒来的动静，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眸望了过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和关切。

“师兄，感觉如何？” 皎玉墨问道，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

朱浪借着重又坐回他身边、小心扶着他靠坐在岩石上的盛云的力量，稍稍坐直了一些，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轻轻摇了摇头。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看向皎玉墨，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盛云，问道：“我……睡了多久？这里……是哪里？”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回答他的是苏慕白的声音。

朱浪这才注意到，苏慕白正斜倚在对面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白玉折扇，桃花眼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里是我们离开葬魔沼后找到的一处临时落脚点，还算安全。”

一天一夜……朱浪心中微凛。

看来自己的透支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多谢苏前辈，还有各位……”

朱浪看向围坐在篝火旁的炎九霄、穆清瑾和冷锋，真诚地道谢。

他能想象，自己昏迷的这一天一夜，必然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嗨，朱浪兄弟你这就见外了！”

炎九霄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从架在火上的烤肉叉子上撕下一大块烤得金黄流油的兽肉，递给朱浪。

“醒了就好！来，吃点东西补补！这可是我和冰块脸刚去猎的‘赤鬃蛮猪’，肉质鲜嫩，灵气充沛，对你恢复有好处！”

穆清瑾也温和笑道：“朱兄不必客气，你我同行，自当互相照应。”

“你昏迷期间，盛云小友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皎兄也时刻留意着你的状况。倒是我们，没帮上太多忙。”

冷锋只是对朱浪点了点头，继续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把厚重无鞘的重剑。

朱浪接过炎九霄递来的烤肉，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吃。

他看向一直沉默扶着他的盛云，又看向关切望着他的皎玉墨，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玉墨，小云，” 他低声问道，“你们……都没事了吧？”

皎玉墨放下手中的骨刀，走到朱浪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又探出一缕温和的真龙剑元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我已无碍，修为略有精进。倒是师兄你，心神损耗过度，还需静养数日，切不可再劳心费力。”

盛云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幽紫色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朱浪，里面清晰地映着篝火的光芒，也映着朱浪略显苍白的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朱浪喃喃道，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终于散去。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肉质确实鲜美，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说起来，朱浪兄弟，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炎九霄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道。

“这天渊秘境咱们也算深入走了一遭了，虽然惊险，但收获好像……嗯，除了盛兄好像得了点好处，咱们其他人除了点材料，好像没捞着什么大机缘啊？那祭坛上的东西，估计也被地火会或者影杀阁那帮孙子抢走了。”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朱浪。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寻宝，而是……海浪的任务，以及探寻关于盛云和自身的一些秘密。

如今葬魔沼一行，盛云似乎完成了某种危险的“蜕变”，与那“暗蚀之心”碎片产生了联系又亲眼目睹其破碎，这其中的奥秘，恐怕只有苏慕白和盛云自己清楚。

而他自己，则在昏迷中与海浪进行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对话，明确了自己的“定位”和未来的“路”。

接下来……

朱浪下意识地看向苏慕白。

苏慕白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摇着扇子，懒洋洋地道：“葬魔沼深处的东西，算是告一段落了。盛云小友的情况……暂且稳定。”

“不过，这天渊秘境，可不止葬魔沼一处险地。而且，秘境开启时间有限，我们进来的主要目的，似乎还没完全达成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朱浪一眼。

朱浪明白。

葬魔沼的变故，或许与那些有关，但显然不是全部。

“苏前辈的意思是？” 皎玉墨问道。

“我的事，还没办完。” 苏慕白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我要去秘境更西边，靠近核心区域的地方，取一件东西。那地方，比葬魔沼更危险，但也……更有趣。”

他看向朱浪三人：“怎么样，三位小朋友，还有兴趣，再跟我这个‘不靠谱’的前辈，去更危险的地方‘玩’一趟吗？”

炎九霄立刻眼睛放光：“去！当然去！小白白你去哪我去哪！这次肯定更有意思！”

穆清瑾和冷锋对视一眼，穆清瑾沉吟道：“苏前辈，那核心区域，据说从未有人真正深入并安全返回。您有把握？”

“把握？” 苏慕白笑了，桃花眼中光芒流转。

“这世上哪有十足把握的事。不过，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浪。

“有些人，有些事，或许注定要在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这话，明显是对朱浪说的。

朱浪心中一动。

海浪提到过，西区有与“核心物品”高关联的能量反应。

难道苏慕白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那里会有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秘密的线索吗？

他看了看皎玉墨。皎玉墨对他微微点头，眼神坚定，意思是无论师兄如何决定，他都跟随。

他又看向盛云。盛云依旧沉默，但幽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去哪，我去哪。

朱浪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残留的虚弱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依赖，但不成为累赘。

引导他们变强。

探寻真相，完成任务。

然后……活下去，等到五年之后。

“苏前辈，” 朱浪抬起头，看着苏慕白，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我们跟你去。”

苏慕白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不后悔？那地方，可没有回头路。”

“不后悔。” 朱浪摇头，语气平静，“有些路，总是要走的。”

“好！” 苏慕白抚掌轻笑，“那就这么定了！等朱浪小友再恢复一两日，我们便出发，前往秘境西区核心——‘陨星渊’！”

“陨星渊……” 穆清瑾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那确实是天渊秘境记载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绝地之一，据说与上古星辰坠落有关，内部环境诡异莫测，空间极其不稳定。

但既然已经决定，便无需再多言。

接下来的两日，朱浪在皎玉墨和盛云的悉心照料下，服用了苏慕白提供的珍贵丹药，身体恢复得很快。

虽然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期，但精神已经基本恢复，体力也好了大半。

只是《云雨剑经》的修炼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灵力增长微乎其微。

但朱浪已经不再为此焦虑，只是每日例行运转，滋养经脉。

盛云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但他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定”。

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凋零”感被他很好地收敛了起来，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比如不小心捏碎了一块过于坚硬的岩石时，才会泄露出一丝那非人的力量。

他依旧喜欢待在朱浪身边，偶尔会帮朱浪递水，或者安静地听着朱浪和皎玉墨、炎九霄他们说话。

百知鸟似乎也彻底喜欢上了他，经常蹲在他肩头打盹，或者用小脑袋蹭他的脸颊。

皎玉墨则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巩固了刚刚突破的修为，熟悉着真龙剑元的力量。

他身上的气息越发沉稳内敛，眼眸开合间隐有龙形剑影流转，威势日盛。

炎九霄闲不住，拉着冷锋在附近又猎杀了几头妖兽，收集了不少材料。

穆清瑾则研究着苏慕白提供的一份关于“陨星渊”外围的残破地图和零星记载，试图找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两日后，清晨。

当第一缕明亮的天光刺破秘境永远灰暗的天空，照射在这片临时营地上时，众人已经整装待发。

朱浪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符箓和丹药，深吸一口气，看向西方那更加深邃、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天际。

“出发。” 苏慕白一马当先，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皎玉墨与盛云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紧随朱浪身侧。

炎九霄、穆清瑾、冷锋也各就各位。

一行七人，离开了这处给予他们短暂休整的戈壁营地，再次踏上征程，向着天渊秘境最神秘、最危险的区域——陨星渊，进发。

前方的路，注定更加艰险，迷雾重重。

但这一次，朱浪的心中，少了许多茫然和恐惧，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和坚定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很弱。

但他也知道，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有需要守护和引导的师弟。

他有可以有限度依赖的“前辈”。

他更有海浪这个冰冷却绝对可靠的“底牌”。

以及，一个关于五年后的、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这就够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坚韧流动的灵力，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众人的身影。

陨星渊，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