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迂回与追击(2/2)
杨桂枝带着几个卫生员立刻忙碌起来。药品很紧缺,只能用缴获的鬼子急救包和自制的草药。重伤员疼得直哼哼,但都咬着牙不叫出声。
“鬼子没追上来?”周安邦问。
陈振武摇摇头:“追了一段就停了。我估计山田那老鬼子吃了亏,不敢再贸然追击。”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周安邦说,“我们得赶紧转移。这里不能久留。”
“往哪儿走?”
周安邦展开地图——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周边地形和村庄。
“按原计划,我们应该去王家洼和八路军指挥部汇合。但山田肯定能猜到我们的意图。如果他抢先一步进攻王家洼,我们就危险了。”
“那你的意思是……”
“改变路线。”周安邦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去这里——黑风岭。那里地形更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据民兵说,那里有个天然山洞,可以藏身。”
陈振武看了看地图:“黑风岭……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路,而且要翻两座山。”
“再难也得走。”周安邦说,“留在原地就是等死。”
他站起来,对通讯员说:“传令,休息半小时,然后出发。重伤员用担架抬着走,轻伤员互相搀扶。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是!”
命令传下去,战士们虽然疲惫,但都开始做准备。他们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半小时后,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因为带着伤员,也因为大家都累了。
山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密林中穿行。战士们用刺刀砍开荆棘,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道。担架队在后面艰难地跟着,抬担架的战士肩膀都磨破了皮。
赵根生走在队伍中间,肩上除了自己的步枪,还帮着扛了一箱子弹。那箱子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坚持。
王秀才走在他旁边,脸色苍白。这个书生出身的文书,体力是最差的,能走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秀才,还行吗?”赵根生问。
王秀才喘着气:“还……还行。就是腿有点软。”
“坚持住。到了地方就能休息了。”
“我知道。”王秀才苦笑道,“只是没想到,打仗这么累。以前在书里读到‘行军打仗’,总觉得很威风,现在才知道,光是走路就能要人命。”
赵根生没接话。他早就习惯了——从出川到现在,他们走的路何止千里。草鞋磨破了无数双,脚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老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森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暗,现在更是几乎看不清路了。
“点起火把!”前面传来命令。
但很快又补充:“只点几支,给领路的用。其他人跟着走,不要出声。”
几支松明火把点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密林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的路。火光会暴露行踪,但没办法——不点火把,根本走不了夜路。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龙,在黑暗中缓缓前行。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员压抑的呻吟。
赵根生抬头看了看天——透过树梢的缝隙,能看到几颗星星。他想起了家乡的夜空,也是这样繁星点点。只是那时候,他躺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虫鸣,闻着稻香。而现在,他在异乡的山林中,背着枪,躲避着敌人的追击。
“根生,你想家吗?”张黑娃突然问。
赵根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也想。”张黑娃说,“想我爹,想我娘,想我们家的猎狗。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打完仗就能回去了。”王秀才说。
“什么时候能打完啊。”张黑娃叹了口气。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传来消息:“到了!黑风岭到了!”
队伍终于停了下来。战士们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安邦和陈振武在几个民兵的带领下,查看地形。黑风岭确实险要——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山顶有个平台,平台上还有个天然山洞。
“这地方好。”陈振武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小鬼子要是敢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周安邦点点头:“安排岗哨,轮流休息。注意隐蔽,不要让火光暴露位置。”
“明白。”
战士们开始安顿下来。山洞不大,只能容纳重伤员和少数人,大部分战士只能在外面露宿。好在现在是夏天,夜里不算太冷。
赵根生找了个背风的石壁坐下,把枪抱在怀里。他累极了,但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白天的战斗场面——刺刀捅进鬼子身体的触感,鲜血喷溅的温度,还有战友倒下的身影。
“根生,吃点东西。”张宝贵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那是出发前带的炒面,已经硬得像石头。赵根生接过来,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炒面很干,噎得慌,他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才咽下去。
“今天打得不错。”张宝贵在他旁边坐下,“我看见了,你枪法越来越准了。”
赵根生没说话。
张宝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第一次杀人,心里难受,对不对?”
赵根生点点头。
“我当初也是。”张宝贵说,“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连枪都拿不稳。但后来就想通了——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杀我们的亲人,占我们的土地。这是你死我活的仗,没有退路。”
“我知道。”赵根生终于开口,“只是……有些时候还是会想,那些人也有父母妻儿吧。”
“有又怎么样?”张宝贵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拿着枪踏上我们的土地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根生,心软是好事,说明你还有人性。但在战场上,心软会害死你自己,害死你的战友。”
他拍了拍赵根生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张宝贵走了。赵根生靠在石壁上,望着夜空。星星还在那里,和家乡的一样亮。只是看星星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不远处,杨桂枝还在照顾伤员。她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小心地给他换药。伤员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不叫出声。
“忍一忍,马上就好。”杨桂枝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温柔,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像一缕清风。赵根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既希望她能平安,又知道在这战场上,没有人能保证平安。
夜深了,除了岗哨,大部分战士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发出梦呓。
赵根生也终于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有做。
---
同一时间,二十里外。
山田一木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小村庄里。村子里的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
帐篷里,山田正在听侦察兵的报告。
“敌人往西北方向撤退,进入黑风岭地区。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黑风岭……”山田看着地图,“他们果然选了那里。”
“中佐阁下,我们要连夜追击吗?”
山田摇摇头:“不。夜间作战风险太大,而且士兵们也需要休息。传令,就地休整,明天一早出发。”
“是。”
侦察兵退下后,山田独自站在地图前,陷入了沉思。
今天的战斗让他重新认识了李啸川的部队——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川军,更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有战术,有纪律,有战斗力。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和当地的八路军、游击队形成了配合。
“麻烦的对手。”山田自言自语。
但他并不担心。他的兵力占优,装备占优,补给也占优。时间拖得越久,对李啸川越不利——他们的粮食、药品、弹药都是有限的,而自己可以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获得补给。
“就让你在黑风岭多待几天吧。”山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等你弹尽粮绝的时候,看你还怎么打。”
他走出帐篷,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远处传来狼的嚎叫,凄厉而悠长。在这深山里,人类只是过客,而这片土地,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生死。
山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篷。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黑风岭,李啸川的诱饵部队正在连夜赶路,试图与主力汇合。
更不知道的是,在更远的青龙山深处,八路军的指挥部里,一场关于下一步作战计划的会议正在进行。
夜色深沉,战争还在继续。